珍宝斋后堂,死寂一瞬,旋即被一声粗重的喘息撕裂。
钱掌柜死死盯著那只铁狮子,眼中再无半分精明审慎,只剩下饿狼般的贪婪与狂热。他没敢再碰那神物,反是猛地起身,对著眼前这位衣著朴素的乡下老者,竟是长揖及地。
“老先生!方才方才是钱某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贵客!”
他亲自为陈平拉开一张黄花梨太师椅,转身便朝门外高声喊道:“来人!把我珍藏的『云顶灵茶』沏来!”
陈平却未落座。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对方,將那只小小的陶罐重新盖好,缓缓收入袖中。这一个动作,看得钱掌柜心头猛地一跳。
“老先生留步!” 他急忙摆手,语气已带上三分恳切,“是在下唐突了。只是老先生手中这『红砂』,实乃旷世奇珍。钱某斗胆一问,此等神物可愿出让?价钱好说,我珍宝斋倾力也收!”
他真正想要的,是这“红砂”的根。
陈平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却如铁石相击:“钱掌柜说笑了。祖传的手艺,传男不传女,没有卖方子的道理。”
钱掌柜眼中狂热稍褪,失望之色一闪而过,却又立即抓住了新的希望:“那这炼成的『红砂』,老先生可愿出售?”
“老朽此来,本就是想换些安家立命的银钱。”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后堂之內,便只剩下陈平沙哑的声音。
他没谈价钱,只立“规矩”。
他说,此砂炼製极难,成料看天,一月至多十斤。
他说,炼砂需用奇矿,採买不易,定金得付一半。
他还说,自己生性怕烦,只与珍宝斋一家交易,若市面上从第二家铺子流出半点红砂,这生意便到此为止。
字字句句,看似抬高身价,实则如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將这桩见不得光的买卖牢牢锁死。
最终,两人议定,月供十斤,每斤作价五十两黄金,定金二百五十两。
当伙计用一只黑布口袋,將十锭沉甸甸的金条交到手上时,那坠手的份量,才让陈平古井无波的心湖,起了一丝涟漪。
此后的半月,陈平像是活成了两个人。
白日,他是平安居里那个沉默卖米的老翁,迎来送往,看人间百態。当夜幕落下,店铺门閂“咯噹”一声合上,他便成了黑夜里的蚂蚁,用一只不起眼的麻袋,一趟又一趟,將城北那座属於火云阁的垃圾“宝山”,悄无声息地搬回自家小院。 后院,成了他的秘地。他甚至去坊市买了数张二阶妖兽“闷牛”的厚皮,將院墙遮得严严实实,只为隔绝那“鐺、鐺”的砸矿声。
夜深人静,当整条乱麻巷都陷入沉睡,他院中便会响起石杵与矿渣沉闷而有节奏的碰撞。那声音,像是黑暗中的心跳,沉稳,且充满力量。
半月后,十只朴实无华的陶罐被送入珍宝斋,他的手上又多了二百五十两黄金。
五百两黄金,足以让凡俗人家三代富贵。
可陈平看著床板下那堆在黑暗中依旧泛著暗光的金条,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像看著一堆烫手的烙铁。
这东西,是祸根,留不得。
他没去那些龙蛇混杂的私人钱庄,而是选了百川坊最负盛名的“四海通”。
接连三日,他每日都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行头,从不同巷口走出,在城中绕上几个大圈,確认无人跟踪后,才拐入那间气派的商號。
他將黄金分作三批,用了三个化名,操著南辕北辙的口音,分批存入。
第四日,他才终於用“陈平”的身份,將三个帐户下的黄金尽数合併,换成了一百块下品灵石。
当那只入手冰凉、沉甸甸的灰布钱袋,由四海通的伙计恭恭敬敬交到他手上时,陈平那颗始终悬著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腔子里。
是夜,平安居后院。
陈平閂好院门,又在角落布下几道凡俗机关。他回到臥房,解开钱袋,將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坚硬的床板上。
“哗啦啦”
声音清脆,如山涧清泉。
一百块大小、色泽、灵气波动几乎別无二致的下品灵石,在昏暗的臥房中铺展开来,宛若一条璀璨的溪流。那股精纯的灵气瞬间溢满小屋,带著冰凉柔和的微光,映亮了四周。
陈平缓缓伸手,从那座小小的“灵石山”中捻起一块。
灵石入手冰凉,质地温润,其中平稳而纯粹的能量,顺著指尖,似乎要渗进他的血肉里。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髮自內心的笑意。
这,才是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