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故土(1 / 1)

床板下的地砖被严丝合缝地盖上,隔绝了那一百块灵石的气息。

那笔財富,並未在陈平心中留下太多痕跡,它更像一剂定心药,让他在这座名为百川坊的孤舟上,有了一份从容。

平安居的日子,一如既往。

陈平依旧是那个守著米铺的沉默老翁。每日的迎来送往,听著南来北往的散修们,谈论著坊市里的奇闻、修行中的瓶颈,亦或是抱怨著又一次空手而归的狩猎。

铺子虽小,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山隘,总有疲惫的旅人在此歇脚,留下些远方的风声。陈平便守著这,安静地听著。

直到这日深秋,一队悬掛著“木棉花”旗帜的南方商队,缓缓驶入百川坊。

几个脚夫打扮的汉子,大概是头回进城,循著口碑摸到平安居时,一句带著浓重口音的抱怨,让柜檯后闭目养神的陈平,睫毛微微一颤。

“老板,你这灵米,真有传得那么神?俺们从燕尾城那旮旯一路过来,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燕尾城。

这三个字,让陈平端著茶壶的手,悬在了半空。

记忆深处那座小城的轮廓,猝不及防地,变得清晰起来。

他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用同样沙哑、几近一模一样的乡音回道:“一分钱,一分货,客官自己掂量。”

那几个脚夫闻言一怔,隨即脸上都露出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乡音,是最好的凭证。

他们七嘴八舌地买了几升米,却没有立刻走,顺势便在铺门口的长凳上坐下,就著自带的粗茶,大声閒聊起来,言语间再无半分拘束。

陈平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默默地为那几个远道而来的“同乡”,另外煮上了一壶不值钱的麦茶,送了过去。

正是这壶温热的麦茶,彻底融化了他们的戒心。

话匣子一开,便再也收不住。从南方的风土,一路的见闻,说到那些只在底层流传的市井百態。

陈平沉默地听著,添水,擦桌,仿佛一块被溪水冲刷多年的顽石,只是被动地承接著信息的流淌。

“要说这两年变化最大的,还得是咱们燕尾城!”一个年轻脚夫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城里出了个『陈大善人』!”

“哦?哪个陈善人?”

“还能有谁!就那个『周记当铺』的新掌柜,叫陈守义的!” 陈平为茶壶添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他?”另一个年长些的脚夫满脸不屑,“开当铺的能是什么好人?我可听说,他前两年在城东码头赚了个盆满钵满,指不定发的什么黑心財!”

“话不能这么说!”年轻脚夫立马反驳,“人家赚了钱,没自己捂著!你没见他办的『陈氏义学』?城里穷人家的娃,都能去免费识字!他还建了藏书楼,听说为了收罗古籍,把半个家当都填进去了!现在城里的读书人,哪个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喊一声『陈公』?”

一缕暖意,混著茶香,自陈平心底深处,无声升腾。

那颗名为“耕读传家”的种子,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然花开。

然而,那年长脚夫却压低了声音,朝四周扫了一眼,冷笑道:“风光?是福是祸,还两说呢!”

“这话怎讲?”

“你们常年在外跑,不懂城里的门道。”老脚夫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过来人的洞悉,“这陈家,根基太浅。他如今又是买地,又是办学,早就碍了城西王家的眼了!”

“王家?”

“掌控漕运码头,家里子侄在官府当差的王家!”老脚夫的声音里透著本能的敬畏,“我听说,王家已经开始下绊子了。陈家的商货,过王家的码头,都要多收三成『过路费』。义学里那几个先生,家里头被地痞无赖骚扰过不止一次。读书人圈子里,也有风言风语,说他那藏书楼里都是假冒的孤本,沽名钓誉!”

“这这不是明摆著欺负人吗!”

“欺负你又如何?”老脚夫嘆了口气,將早已凉透的麦茶一饮而尽,“胳膊拧不过大腿。他陈家再风光,终究是个商户。王家,那可是盘踞了上百年的地头蛇。我看,这位陈善人,要栽大跟头嘍。”

铺子里,一时无人说话。

陈平走上前,提起那冰凉的茶壶,为几人重新续上滚烫的新茶。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属於老者的麻木与平静,仿佛刚刚听到的,不过是另一个与己无关的、遥远的故事。

可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有寒芒一闪即逝。

那几个脚夫歇够了脚,又閒扯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平安居復又归於沉静。

陈平缓缓走到门口,秋风卷著街上的尘土,扑面而来,带著萧瑟的凉意。他看著那队商旅的车马匯入人流,消失在街角。

许久,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隨风飘来的枯叶。

这盘棋,该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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