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之內,最后一丝因破境而生的灵气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盪开最后一圈涟漪,便悄然敛去。
陈平依旧盘膝而坐,身形枯槁,宛如磐石。
丹田气海已然不同。那片由溪流匯聚成的湖泊,如今已是真正的一汪深潭,广阔,沉静。潭水不再是单纯的青碧,而是带著一种近乎墨玉般的深邃色泽,凝练如汞,其中蕴含的力量,比之前何止强了数倍。
炼气七层。
他终於迈过了那道横亘在炼气中期与后期之间的天堑。
可陈平的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反而,一股比突破瓶颈本身更为强烈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將他淹没。
烛火越亮,在黑暗中便越是醒目。
炼气后期修士,在百川坊虽不算顶尖,但也绝非可以隨意忽视的存在。他如今这身修为,若是被有心人窥破,之前所有的偽装、所有的布局,都將化为泡影。
必须藏。
藏得比以往更深,更不见底。
他收敛心神,开始尝试控制体內那股澎湃的新生力量。
这一次,却远比他想像中更为艰难。
炼气七层的真元,其精纯度与总量都已发生质变。它们不再像之前那般温顺如溪流,而是如同被束缚在堤坝之后的江河,带著一种沛然的、难以完全压制的&“势&“。
不够。
还远远不够。
陈平的眉头缓缓皱起。
他开始耗费更多的心神,以一种近乎於&“雕琢&“的精妙操控力,去控制体內真元的流转。
他以强大的神识为引,强行將那浑厚的炼气七层真元压缩、扭曲,模擬出炼气五、六层修士特有的那种、略显驳杂与虚浮的气息波动。他甚至刻意在真元的流转中,製造出几处无关痛痒的&“滯涩&“与&“紊乱&“,营造出一种&“根基不稳&“、&“强行突破&“的假象。
这个过程,对他心神的消耗,甚至超过了之前那场痛苦的淬体。
仅仅维持了半个时辰,他的额角便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这还不够。
修为上的偽装,只能瞒过境界相仿或更低的修士。若遇上真正的筑基期高人,依旧可能被一眼看穿。
他需要更彻底的偽装。
他没有再继续强行模擬。
他走出了那间简陋的静室。
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浇在自己脸上。
然后,他对著水缸里那模糊的倒影,开始调整自己的&“形&“。
他刻意减少了睡眠的时间,每日只在子时入定一个时辰,其余时间,便用枯坐代替。眼圈下方,很快便重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控制了自己的饮食,不再食用那些蕴含灵气的灵谷,只以最粗劣的、几乎无法下咽的黑面饃饃果腹。原本因破境而略显红润的面色,再次变得蜡黄、乾枯。
他甚至在走路时,都刻意地调整著步伐的节奏。不再追求稳健,而是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虚浮与踉蹌,仿佛每一步,都在耗费著巨大的体力。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画师,用修为、用细节、用凡俗的手段,为自己重新绘製了一张名为&“衰朽&“的面具。
七日后。
陈平依旧是那个佝僂著背、形容枯槁的陈老丈。
陆沉是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
他午后照例前来后院修行。当他的目光落在廊下那位枯坐的老者身上时,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陈老的气息似乎比前些日子,更沉了些?那种感觉,不再是单纯的虚弱,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似平静,內里却藏著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心中惊疑不定,却明智地没有多问。只是行礼问安之后,便如往常一般,寻了个角落,盘膝坐下。
巷口,那几个蛰伏的影子,依旧在。
只是今日,他们的目光,在陈平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往日更长了些。那目光里,带著审视,带著困惑,更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失望。
陈平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以不变应万变,依旧是那个坐在柜檯后,为几斤米粮而迎来送往的、平凡的老丈。
傍晚,陆沉结束吐纳,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像是终於忍不住,迟疑著开口:&“陈老,您您看这气色,似乎差了些?&“
陈平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这番话,说得陆沉心中那点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同情与惋惜。
原来,这位神秘的陈老,也终究逃不过这修仙之路的残酷。
平安居內,再次恢復了沉静。
陈平缓缓睁开眼,看著陆沉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藏锋敛锐,深潭无波。
他的道,又深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