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府石室,灵雾如铅。
那座水木聚灵阵依旧在无声地运转,可那股往日里令人心安的湿润生机,此刻却仿佛成了锁住他手脚的冰冷枷锁。
陈平安盘膝而坐,如同一尊被水汽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像。他那颗內蕴雷符的“假丹”在丹田中缓缓转动,却生不出半分反抗的念头。金丹真人的神识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缓缓抬眼,看向三丈之外那道枯瘦的身影。
可陈平安知道,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眼前这具枯瘦的皮囊,会瞬间化作九天神雷,將他连同这水府一併抹去。
去,是九死一生。那“符潮”一听便知是灭顶浩劫,他这只筑基圆满的螻蚁,卷进去怕是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不去
不去,是十死无生。
就在他心中那万分之一的侥倖即將熄灭时,盲陈那张蒙著黑布的脸,转向了他。
“你那『假丹』凝练得不错。”
识海中仿佛有无形的惊雷炸开,却发不出半点声响。陈平安只觉得丹田內的真元瞬间凝固,一股比面对石坤时还要冰冷千百倍的寒意,自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身体依旧不动,可那藏在袖袍之下的手,却已然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假丹!
他此生最大的秘密!竟被此人一眼看穿!
盲陈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实:
“融了雷意,拓了符文。根基之深,万载罕见。”
“只可惜”他话锋一转,那蒙著黑布的脸,仿佛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你,缺一味『引子』。”
“若无『金丹道韵』点化,你这假丹,终究是假。此生金丹无望。”
金丹无望!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陈平安的神魂之上,砸得他那刚刚因惊骇而绷紧的道心,又瞬间空了一块。
盲陈不疾不徐地,將那最后的“机缘”拋了出来: “『符潮』既是浩劫,亦是机缘。”
“老夫邀你同去,便是要你以手中残符为『钥匙』,助我等镇压星湖阵眼。”
“而那阵眼之中,便藏著当年此地『水府』主人衝击金丹失败后,遗留下的一缕『金丹道韵』。”
“那,便是你的『引子』。”
石室之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陈平安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这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局。
拒绝?交出符籙,换一条狗命?他立刻否决。交出“钥匙”的那一刻,他这只螻蚁便再无半分价值,只会死得更快。
那便只剩下一条路了。
陈平安的目光,扫过石壁上那片因潮湿而生的青苔,扫过手中那枚因紧张而被攥出汗渍的家族铁符。
“苟”
他在心中自嘲地笑了。
苟之一道,非是等死。不是把自己变成一块任人踩踏的石头,一味地躲藏。
苟,是为了积蓄万全,是为了在万千死路之中,看清那唯一的一线生机。是为了一朝出鞘,便能一击必中!
如今,天时已至。
这金丹真人的“邀请”,是绝境,却也如盲陈所言,是他此生唯一能触碰到“金丹”门槛的一线生机!
陈平安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所有的惊骇、惶恐与不安,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时,才有的、冰冷的决绝。
此险,不得不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