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陈平安“苟”了一辈子,求的便是一个“明白”。他绝不能,就这么当一个,连刀是何人所递、自己为何而死都不知道的糊涂鬼。
他压下心中那滔天的骇浪,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那张石床上站起身。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牵动著全身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没有抬头,只是对著那道枯瘦的身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姿態,放到了尘埃里。
“仙长明鑑。”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因神识被彻底看穿而生的惶恐与敬畏。在金丹真人面前,任何掩饰都毫无意义,只会显得愚蠢。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鼓足勇气,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试探:
“仙长所言『符潮』,晚辈在水府遗骸日记中,亦窥得一二。只是”
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盲陈,又立刻低下,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仿佛在畏惧著什么。
“只是晚辈修为低微,道基浅薄,只怕去了,也只能充当炮灰,平白平白污了仙长的法眼。”
他这番话,看似在示弱,在自贬,实则是在“递话”。
他將那份源自陆沉、关於“盟”內部不和、周氏只是走狗的信息,不著痕跡地,藏在了这份卑微的惶恐之下。
“晚辈晚辈愚钝,只求死个明白。”他用一种近乎於恳求的颤音,將那真正的“鉤子”,递了出去。
“不知仙长是『盟』中哪一支?晚辈此去,究竟是为仙长口中的『共守』,还是还是如外界传言那般,充当『遴选』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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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晚辈还听闻,周氏那等家族亦在局中晚辈这等螻蚁,若是若是不小心,碍了『周家』那等大势力的事,怕是”
石室之內,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寂。
陈平安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后背,早已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浸透。
许久。 “呵”
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声,从那张蒙著黑布的脸后传了出来。
盲陈那张万年不变的枯槁面容,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好一个『苟』道传人,倒有几分胆色。”
他没有否认。
“『盟』中,確有分歧。”盲陈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老夫,是『守旧』一脉。”
他缓缓转过身,那蒙著黑布的脸,转向了石室之外,那片更深的黑暗。
“至於周家那等走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不过是『激进』一脉,养在凡俗,用来敛財、清扫障碍的野犬罢了,不足为虑。”
他转回头,“看”向陈平安。
“至於你”
“你不是炮灰。”
“你是『钥匙』。”
盲陈那枯瘦的手指,指向陈平安的怀中,仿佛已看穿了他所有的秘密。
“你手中那几页『上古水府符籙』残页,是开启『星湖』阵眼的『钥匙』之一。”
“你只需助我等,稳住阵眼。”
“那『金丹道韵』,便是你的酬劳。”
话音落下。
石室之內,再次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