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福佬村道。
“冯记杂货”二楼,一个终年拉著厚重窗帘、密不透风的房间內。
平日里对街坊笑呵呵的杂货铺老板冯润生,此刻面色凝重,盯著面前桌上的一盆清水。
这盆水是他用秘法混合晨间露、无根水与死者眼泪调配而成的“观运水”,能模糊映照出城寨气运的流转。
水面原本平静,倒映著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
从今早开始,水面无端泛起细密涟漪,中心更有一丝黑气盘旋不散。
城寨的人心与气运,正在发生剧烈变化。
“瘟疫的谣言官方的招工令黑白两道的头面人物同时出动”
冯润生將手下收集来的情报在心中过了一遍,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不敢怠慢,立刻从床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铅盒,打开后里面是一个造型古怪的黄铜听筒。
他拿起听筒紧贴耳边,听筒另一端连接一根细细的铜线没入墙体,不知通向何方。
他静静等待。
数十息后,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不带丝毫情绪:“说。”
“阁下——”
冯润生压低声音,语气不安:
“计划似乎出现变数!有人正在城寨里散播瘟疫的谣言,並且藉此名义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市政工程,要要疏通城寨的地下水道。”
听筒那头沉默片刻,隨即轻笑一声,话语中充满居高临下的轻蔑:
“清渠?是香江府按捺不住从大陆请来了高人?还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本地风水佬,误打误撞闯了进来?”
“尚不清楚。”冯润生谨慎地回答,“但对方的手段相当精妙,不像是巧合!”
“精妙?”
那个声音的笑意更浓:
“冯,你太紧张了。我们耗费五年时间,以整个城寨为祭坛,维多利亚港的水脉为引,布下的这个『伟大杰作』,它的复杂与宏伟,岂是东方那些固步自封的跳大神者所能理解的?”
电话那头狂妄的语气稍顿,隨即用猫戏老鼠般的口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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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只嗅觉灵敏点的蚂蚁,在巨人的脚印边缘发现了一丝不寻常的震动。”
冯润生喉头动了动,小心翼翼地问:
“那我们是否需要干预?他们要动地下水道,这会直接影响到『百足』的气脉节点。”
“当然要干预。”
听筒里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的冷笑:
“冯,你从招来的工人里找一个能量场最弱的人,让工程第一天就见血!著手安排吧。”
“是,阁下高瞻远瞩。”
冯润生放下听筒,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再次望向那盆清水,水面已恢復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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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在骆森的催促和港府对“瘟疫”的恐惧双重驱动下,第一批物资——
水泥、钢筋、铁锹以及数吨的生石灰与硫磺粉被几十辆马车运抵城寨外围。
两天前,跛脚虎已收到那份盖有警署公章和工务署联合印鑑的“安保及物料运输服务协议”。
他对手下最悍勇的头马下了死命令,谁敢在这次的差事上掉链子就剁了手指扔进维多利亚港。
他的人马立刻接管物资,驱散那些想顺手牵羊的烂仔,將一袋袋沉重的物资搬运到指定仓库。
一时间,城寨最污浊的街巷里,涌入了一支由华人工程师、城寨苦力、黑帮分子和便衣警员组成的怪异施工队。
工程轰轰烈烈地开工。
起初,阻力重重——
一个五十多岁的泼辣妇人嫌挖坏了自家门前的地基,直接躺在泥水里撒泼打滚。 跛脚虎的手下上前,一人抓一条胳膊將她架起,另一人直接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塞进她手里,凑到她耳边恶狠狠低语:
“虎哥说了,拿了钱就闭嘴!你那个在猪油仔档口输红了眼的儿子,手还想不想要了?再闹就把你全家都扔进这渠里当人桩!”
那妇人先是一愣,隨即爬起来千恩万谢,甚至主动帮著维持秩序,把其他想闹事的人都骂了回去。
有暗娼馆的老鴇抱怨封堵排污口影响生意,带著手下几个浓妆的姑娘堵在巷道里哭哭啼啼。
陈九源甚至没有露面,只让猪油仔递了句话过去:
“陈大师说,你这生意本就折损阴德。如今工程要动的正是积攒了城寨百年秽气的阴煞之地。你若阻拦,煞气寻不到出口,第一个反噬的就是你这污秽匯集之所。你若不想以后姑娘们都染上烂脸的怪病,客人都绕道走,就最好自己把门口收拾乾净,再焚香祷告。这叫破財消灾,懂吗?”
那老鴇听完,嘴唇没了血色。
她不怕差佬、不怕烂仔,但她怕断了財路,怕鬼神报应。
隔天,她不仅自己带人把门口收拾得乾乾净净,还主动给施工队送来凉茶点心。
此类事在城寨內层出不穷,却都在金钱与威慑下被一一摆平。
陈九源每日都在工地,他一身鸦青长衫,在泥泞与汗臭中行走,袖口与下摆却总能避开污渍。
他话不多,偶尔在图纸上一点或对工程师低语几句。
有时会亲自抓起一把混了硫磺的水泥在鼻尖轻嗅,確认配比。
工人们起初只当他是警署派来监工的斯文少爷。
直到亲眼见他几句话就让城寨里最难缠的地头蛇和泼妇乖乖听话,看他的眼神才从轻视变成了敬畏。
在这支怪异的施工队里,最痛苦的莫过於王工程师。
王启年,二十五岁,刚从东洋留学回来的高材生,一肚子精密机械理论和建筑標准,被工务司派来当技术顾问。
“陈先生!”
王启年扶扶金丝眼镜,指著图纸上一个被红笔圈出的地方,铅笔几乎要將图纸戳破。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个位置的管道铺设,按照力学结构和流体力学原理,都应该走直线!路径最短,结构最稳固,还能最大限度利用水流的自净能力!你为什么要让我们绕一个毫无意义的『s』形弯?这会增加至少百分之二十的材料和工时,是对纳税人钱財的巨大浪费!”
陈九源瞥了一眼图纸,那条“s”形的红线避开了一处肉眼看不见的地气交匯点。
他淡淡道:“王工,你信风水吗?”
“我信科学!我信数据!我信经过严谨计算和验证的真理!”
王启年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信也好,我可以和你稍作解释——”
陈九源点头自顾自道:
“从风水学的角度,你规划的直线路径恰好穿过了一处『刀阴煞』!在此处动土会惊扰地气,极易导致施工人员出现意外病祸。你作为项目主事者之一,自身的气运也会受到影响,恐有破財之虞。我只是提出风险,採纳与否在於你。”
王启年自然不会相信陈九源的屁话。
他脸色涨红,恼火地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看著墙上掛著的东瀛精密仪器设计图。
“荒谬!简直是荒谬绝伦!二十世纪了,还要被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左右工程决策!”
他下定决心要用科学的铁证来打破这个神棍的胡言乱语。
陈九源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对身旁的骆森道:
“让他去吧,现实是比言语更好的老师。”
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得让跛脚虎的人盯紧点,备好担架和乾净的水。”
骆森不解,还是点头去吩咐底下的便衣传达命令。
两天后,王启年坚持的“科学方案”路段出事了。
负责挖掘的两名工人,当天下午便突发恶疾、上吐下泻,浑身冰冷。
工人送去诊所,西医查不出任何病因,只是诊断为“未知病毒感染”,至今高烧不退,口中胡乱喊著“有东西在拉我的脚”。
而王启年本人,在第二天巡视工地时,父亲在他留学时赠予的、视若珍宝的欧米茄金表,毫无徵兆地从手腕滑落,掉进了深不见底的污泥沟渠,再也寻不回。
一连串的“巧合”让王启年把自己关在帐篷里。
他一遍遍检查工人的体检报告和地质勘探数据,试图用逻辑和科学找出原因,却只得到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