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红星码头,雾气还没散尽。
谭海蹲在“红星一號”的后甲板上,手里拿著一把大號扳手,正对著高压油泵的一颗螺丝较劲。
隨著“咔吧”一声脆响,他满手黑油地站了起来,顺势在那件军绿旧褂子上抹了一把,留下两道显眼的油印子。
“咋样?船长?”大副老刘凑过来,一脸紧张。
现在这船就是全村人的命根子,打个喷嚏都得惊动半个村。
“喷油嘴磨坏了,高压油管也渗油。”谭海眉头紧锁,把那个拆下来的油泵往帆布包里一塞,发出沉甸甸的撞击声。
“这玩意儿县农机厂修不了,没配件,若是强行开,容易拉缸。”
“那那咋整?”老刘急得直搓手。
“这才刚尝到甜头,不能趴窝啊!”
“我去趟省城。”谭海拍了拍那鼓囊囊的帆布包。
“我以前在部队有点路子,直接去省农机总厂堵门,只要有批条,哪怕是从废料堆里扒拉,我也给咱们弄套新的回来。”
“去省城?那我陪你去!”二柱子自告奋勇。
“不用,省城查盲流查得严,咱们都没介绍信,我拿著退伍证还好说,多个人多份麻烦。”谭海拒绝得乾脆利落。
“而且船上离不开人,你们得趁这两天把网具修补好。”
这理由天衣无缝,谁能想到,那充满机油味的帆布包底层,正压著足以买下半个农机厂的富贵?
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老铁虫,哐当哐当地爬进了省城站。
这里的天空比海边要灰暗些,到处是林立的大烟囱和写满標语的红砖墙。
空气中瀰漫著煤烟味,那是工业时代特有的味道,呛人,却也代表著力量。
谭海压了压帽檐,背著那个看起来脏兮兮的帆布包,熟练地穿过拥挤的人流。
凭著记忆中的路线,他七拐八绕,钻进了位於城南的一片老旧胡同区——文华巷。
这里曾是前清遗老和民国文人的聚居地,如今虽然破败了,但那些雕花的门楼和磨损的抱鼓石,依然透著股子没落的贵气。
“咚、咚、咚。
谭海在一扇朱漆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扣响了铜环。
过了好半晌,门轴发出乾涩的吱呀声,开了一条缝。
露出一张清瘦苍老的面孔,鼻樑上架著修补过的眼镜,眼神里满是戒备和疲惫。
“找谁?”老人的声音冷硬,像是在防贼。
这年头,住在这种院子里的“臭老九”,最怕的就是陌生人敲门。
要么是街道办来查成分,要么就是乡下来的穷亲戚打秋风。
看著谭海这一身带著海腥味和机油印子的打扮,冯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意识就要关门。
“若是收废品的,去胡同口,这里没东西卖。”
眼看大门就要合上,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稳稳撑住了门板。
冯老心头一惊,正要呼救,却见那年轻人並没有动粗,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来。
“冯老,我是苏青的朋友。”
听到那个名字,冯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狐疑地接过信封,看到上面那雋秀熟悉的字跡时,手颤抖了一下。
那是故人之女,是他看著长大的孩子。
几分钟后,冯老读完了信。
得知苏青在乡下不仅没被欺负,反而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多次搭救,老人眼眶微红,之前的那种冷硬瞬间融化成了愧疚。
“快!快请进!”冯老有些手足无措地拉开大门。
“刚才是我老眼昏花,把贵客当成了唉,这世道,让人不得不防啊!小同志,莫怪!莫怪!”
进了书房,光线有些昏暗。
屋里陈设简单,甚至有些寒酸,书架上的书大半都被清空了,只剩下几本语录摆在显眼处。
寒暄过后,谭海没绕弯子。
“冯老,苏青信里应该说了。”谭海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绳扣。
“我这次来,是想请您掌掌眼,顺便寻个路子。”
冯老推了推眼镜,心里却在嘆气。
渔村来的小伙子,能有什么好东西?顶多是些海里的珍珠或者是玳瑁壳。
苏青这孩子也是,怎么能让恩人把这些土特產拿来省城变现?这要是被市管会抓住了,那是投机倒把啊。
“小谭啊,现在风声紧”冯老刚想委婉劝退。
“哗啦。”
谭海拨开上层的油泵零件,掀开了一块黑布。
一只幽蓝色的盘子,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冯老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著那个盘子,眼球几乎要贴上去。
“这这釉色”
冯老颤颤巍巍地从抽屉里摸出放大镜,凑近了看。
那温润如玉的鸭蛋青釉面,那典型的开光构图,还有那神韵完足的画工。
“万历克拉克瓷?”
冯老抬头,看著眼前这个一身油污的年轻人,声音都在发抖。
“这这是一级品!完美的整器!小谭,你你从哪弄来的?”
作为省文物店坐冷板凳的资深鑑定员,冯老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在如今这破四旧的浪潮下,如此完美的明代外销官窑,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海里捞的。”谭海神色淡然,仿佛拿出的只是个吃饭的粗瓷碗。 “这东西,能换点东西吗?”
“能!太能了!”冯老激动得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东西要是能出口创匯,那是国家的宝贝啊!”
“別急,还有这个。”
谭海没给老人喘息的机会,伸手入包,抓出两根沉甸甸的长条物,“咚”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金光乍泄。
那不是首饰店里的小金鎦子,那是两根经过数百年沉淀、被去除了表面氧化层后依然散发著妖异红光的明代官铸重金条!
“嘶!”
冯老倒吸一口凉气,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看那金条,又看看谭海。
这哪里是个渔民?这分明是个行走的金库!
“这这是大黄鱼?还是老金?”冯老只觉得嗓子发乾,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这要是被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
“冯老,东西您看过了。”谭海身子前倾,那股子从深海搏杀中练就的压迫感,让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我不想走文物店的公帐,那是贱卖,我要见能真正吃下这批货的人。”
冯老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终於明白,苏青信里那句“此人非池中物”是什么意思了。
“我有位老朋友,姓赵,是刚回国的华侨。”冯老压低声音。
“他这次带了大量外匯指標回来,正愁没地方换点压箱底的老物件,如果是他或许敢吃。”
半小时后,一辆掛著外事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胡同口。
一位穿著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在冯老的引荐下进了屋。
赵先生是个生意人,眼光毒辣。
当他看到桌上的“克拉克”瓷盘和那两根老金条时,眼底的精光根本藏不住。
“好东西,大开门。”赵先生也不压价,直接开门见山。
“小兄弟,你开个价,我是爱国华侨,不用担心政策问题,我有特批的收藏指標。”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崭新的大团结,看厚度,少说也有三四千。
“按照现在的黑市价,黄金”
“赵先生。”谭海突然抬手,按住了那叠钱。
他这一按,力量极大,赵先生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那只满是机油印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我不缺钱。”谭海看著对方,语气平静。
“或者说,在这个世道,光有钱,没用。”
赵先生一愣:“那你要什么?”
谭海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清单,推了过去。
“我要侨匯券,全国通用粮票。”谭海顿了顿,手指在清单最后一行重重点了点。
“还有这个——我要三张『国营机械厂』的重型设备提货批条。”
“具体来说,是一台120马力的船用柴油机,一套大型冷冻压缩机组,还有五吨標號最高的船用钢板。”
冯老张大了嘴巴,赵先生更是瞪圆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著谭海。
在这个年代,钱好弄,但这种工业设备的“批条”,那是只有省级单位才有资格审批的战略资源!这是生產力!这是在这个计划经济铁幕下,真正能下金蛋的鸡!
这小子不是来卖宝的,他是来买“工业革命”的入场券的!
“小兄弟你知道这批条有多难搞吗?”赵先生咽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我有外匯指標是不假,但这种设备”
“这盘子,加上这两根黄鱼。”谭海把金条往前一推。
“换这三张纸,外加两千块钱和五百斤粮票,赵先生,您是生意人,这笔买卖不仅不亏,您带回国外转手一卖,利润至少翻倍。”
“而且,我只要空白批条,剩下的路子我自己跑。”
赵先生盯著谭海看了足足半分钟。
这个穿著旧军装、满手油污的年轻人,眼底那种超越时代的野心和篤定,让他这个在海外商海沉浮多年的人都感到心惊。
“好!”赵先生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讚赏,“后生可畏!这魄力,我赵某人服了!成交!”
黄昏时分,谭海背著那个帆布包走出了文华巷。
包里的重量轻了不少,但价值却翻了百倍。
两千元现金,厚厚一沓足以让全省倒爷疯狂的侨匯券、全国粮票,还有最贴身放著的那三张盖著红章的空白提货单。
那是红星村未来的工业心臟。
谭海紧了紧衣领,压低帽檐,混入了下班工人的蓝色洪流中。
就在他转过街角的一剎那。
“嗡!”
脑海中的系统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爬上后背。
谭海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顿,依然保持著原本的节奏,但全身的肌肉已经在瞬间绷紧。
眼角的余光透过街边的玻璃窗反射,捕捉到了巷口阴影处的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花衬衫、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
他正假装低头点菸,但那双三角眼,却死死盯著谭海鼓囊囊的腰间和那个帆布包,像是在看一头肥羊。
谭海脸上掠过冷笑,他不但没躲,反而故意放慢了脚步,朝著人流最密的“扁担街”走去。
想吃黑?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一副好牙口,能不能咬得动这块深海里的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