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将临渊城重重包裹。白日里麟德殿的喧嚣与波澜,似乎已被这深沉的黑暗吞噬殆尽,只留下无边寂静与潜藏在寂静之下的、更加凶险的暗流。
大皇子府,密室。
烛火将云桀扭曲狰狞的面孔映照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如同鬼魅。他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上,那份由心腹抄录来的《强民富国十疏》静静地摊开着,字字句句,此刻落在他眼中,却象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灼痛着他的眼睛,更刺痛着他高傲而脆弱的神经。
“砰!”
价值不菲的端砚被狠狠掼在地上,墨汁与碎片四溅,染黑了名贵的地毯。
“贱人!这个贱人!”云桀低吼着,象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眼中布满血丝,“她怎么敢!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背后是谁?到底是谁在帮她?!”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垂手肃立在阴影中的心腹幕僚,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姓贾。
“贾先生!你不是说她在宫外无人无势,除了那个哑婆和宫女,再无依靠吗?这《十疏》!这滴水不漏的朝堂应对!这是一个久居深宫、懦弱无能的丫头能做到的?!”
云桀的声音因为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而尖锐。
贾先生眉头紧锁,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三公主云瑾,在他们的情报中,一直是个透明人。母族败落,性格温顺,在宫中谨小慎微,除了这次和亲之事,从未有过任何出格之举。
这《十疏》内容之老辣,眼光之毒辣,布局之深远,绝非一个深宫女流能及。背后必有高人,而且绝非寻常人物!
“殿下息怒。”
贾先生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事确乎蹊跷。属下已命人加紧探查,尤其是她最近接触过的人。只是……宫中传来的消息,陛下似乎对公主颇为赞赏,甚至准许其出入翰林院。若真让她借此机会,结交文官,培养羽翼,日后恐成大患。”
“大患?她也配!”云桀咬牙,但眼中忌惮之色更浓。
他不怕云瑾本人,他怕的是那个隐藏在云瑾身后、能拿出《十疏》、能破坏他和亲、甚至可能知道他更多秘密的“高人”!
此人既能助云瑾化解和亲危机,又能献上强国方略,手腕心智,深不可测!若让他继续辅佐云瑾……
不行!绝对不行!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云桀心中升起,迅速滋长,压过了残存的理智和风险考量。必须在她真正成势之前,将其扼杀!同时,这也是一个试探,试探她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贾先生,”云桀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而平静,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本宫养了‘夜枭’那么久,也该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了。”
贾先生心头一跳。“夜枭”是大皇子暗中圈养的一批死士,个个心狠手辣,精通刺杀潜伏,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一把刀。动用“夜枭”,意味着再无转圜馀地,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三思!此时对公主下手,若被陛下察觉,或是被三皇子抓住把柄……”
“察觉?”云桀冷笑,打断他,“一个不受宠的公主,暴病而亡,或是被入室盗窃的匪徒所害,有何稀奇?谁能查到本宫头上?至于老三……”
他眼中闪过厉色,“他巴不得本宫出错!但本宫不会给他机会!记住,要干净利落,不留活口!特别是她身边那个贴身宫女,还有那个哑婆,一并处理掉!本宫倒要看看,杀了她,她背后的人,会不会跳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事有不成,或是遭遇抵抗……格杀勿论,但务必留下点痕迹,让本宫知道,是谁在护着她!”
这是要一石二鸟,既除云瑾,又逼出幕后之人。
贾先生知道主子心意已决,不再劝说,躬身道:“属下明白。今夜子时,便让‘夜枭’动手。目标,公主在宫外那处小院。”
……
同一时间,城南废弃货栈。
苏彻站在二楼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色棋子。窗外是临渊城零星如豆的灯火,更远处是沉睡的庞大皇城阴影。他的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某些正在蕴酿的恶意。
灰隼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先生,大皇子府有异动。他圈养的‘夜枭’死士,今日午后开始领取兵器、毒药,目标疑似……三公主在宫外的小院。动手时间,可能在今夜子时前后。”
苏彻指尖的棋子轻轻落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果然沉不住气了。”他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意外,“多少人?”
“第一批,五人。皆是好手,擅长合击、用毒、暗器。”灰隼答道,“大皇子似乎想一击必杀,同时试探。”
“五人……看来他对自己的‘夜枭’很有信心,也对云瑾的防卫力量极为轻视。”苏彻转身,走到桌边,那里摊开着一张简陋的小院及周边地形草图,“也好,就拿这五人,给他一个‘惊喜’。”
“先生,我们如何应对?是否需要加派人手过去?”灰隼问。他们留在临渊的人手不算多,但都是精锐。
苏彻的手指在草图上划过几个关键点,院墙、屋顶、门窗、水井。
“不必大动干戈。你,我,再加之夜枭,三人足矣。”苏彻抬眼,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对方是死士,要的是灭口和震慑。我们便给他们一场灭口,一次……深刻的‘震慑’。”
他迅速分配任务,声音冷静如冰水:“夜枭,你提前一个时辰潜入小院,藏身灶间柴垛。你的任务是保护哑婆,并在对方入院后,用我给你的‘醉清风’,封住后院退路。剂量要控制,只需让他们行动略微迟缓即可。”
“是。”阴影中,夜枭的声音响起。
“灰隼,你埋伏在正房屋顶,用弩。优先射杀试图入屋或使用暗器、毒烟者。不必求致命,废其行动力即可。”
“明白。”
“我守正门。”苏彻拿起桌上那柄看似普通、实则是用百炼精钢打造的狭长铁尺,“既然大皇子想看看是谁在护着公主,那便让他看个清楚。不过,要看清楚,总得付出点代价。”
他看向灰隼:“公主那边,通知了吗?”
“已让青黛姑娘以送‘安神香料’为名,傍晚时分将消息和先生的安排送到了。公主起初有些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表示会待在屋内,锁好门窗,绝不出来。”灰隼回道。
苏彻点点头。云瑾的承受力和应变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好。这是一个合格的合作者应有的素质。
“既如此,”苏彻披上一件深灰色的外袍,遮住了内里的劲装和铁尺,“各自准备吧。子时,见分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