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子时,“富贵堂”三楼,“天”字号房。
房间不大,却极尽奢华。波斯地毯,紫檀木的赌桌,水晶灯盏,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金钱与欲望的躁动。
庞小盼带着两名“随从”准时出现。胡管事亲自作陪,赌桌上除了庞小盼,还有另外三位“贵宾”,都是临渊城中有头有脸的富商,显然也是胡管事请来作陪,并分担风险的。
荷官是一个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锐利的中年人,只是今日似乎精神有些不济,眼下带着青黑。他手法熟练地洗牌、发牌,动作无可挑剔。
赌的是番邦传来的“扑克”,玩法类似“梭哈”,简单而刺激。
起初两日,正如苏彻所料,庞小盼“运气”起伏,有输有赢,但总体略占上风,赢多输少,赌注也逐步从每次百两,抬高到了千两。
胡管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看向庞小盼的目光如同看一座移动的金山。
另外三位富商也输了些,但尚在可承受范围。
第三日晚,风云突变。
庞小盼似乎“赌神附体”,连战连捷。
他带来的两名“随从”看似只是帮忙拿筹码,实则不断通过眼神、小动作传递着信息。
赌桌上每一张出现的牌,每一个人的下注习惯,甚至荷官洗牌发牌的微小规律,都被他们飞速计算、记忆、分析。
而那位赌桌上的手下,不知是否因前夜“尽兴”过度,状态明显下滑,一次关键的洗牌中,甚至出现了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失误,被庞小盼的一名“随从”精准捕捉。
结果毫无悬念。那一晚,庞小盼一人卷走了桌上近万两白银!
三位作陪的富商脸色惨白,其中一人当场晕厥。胡管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额角渗出冷汗。
第四日、第五日……“庞三爷”手气旺得邪门。
赌注越来越大,输赢也越发惊人。
富贵堂的现金流开始捉襟见肘。胡管事不得不频频从后堂调取银两,甚至开始动用部分不易变现的抵押物。
而与此同时,市井中关于富贵堂“出老千”、“专坑豪客”的流言愈演愈烈。
几个曾在富贵堂输掉大笔钱财的赌徒,被“有心人”聚集起来,酒后的劳骚变成了公开的控诉。
第六日晚,当庞小盼再次将一堆地契和借据揽入怀中时,胡管事终于撑不住了,脸色灰败地宣布今日到此为止。
“庞三爷……您这手气,真是……神了。”胡管事的声音干涩,“只是,本坊近日周转……略有些不畅,您看……”
庞小盼胖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拍了拍胡管事的肩膀:“理解,理解。开门做生意,谁都有个手紧的时候。这样,胡管事,这些地契借据,庞某可以先押着,不急着兑现。庞某在临渊还要待些时日,咱们……细水长流嘛!”
他话说得漂亮,却让胡管事心中更凉。细水长流?再这么“流”下去,富贵堂就得改姓庞了!
然而,没等胡管事想出对策,更大的麻烦来了。
第七日白天,那个输掉祖屋的陈阿四,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听说富贵堂库银被掏空,还不上赌债,竟带着一群同样输红眼的赌徒,举着血书,冲到富贵堂门前哭嚎控诉,引来大批百姓围观。
虽然很快被赌坊打手驱散,但影响极坏。
紧接着,户部一位与大皇子不算和睦的官员,不知从哪听到风声,以“市井不稳、有伤风化”为由,递了折子,虽未明指富贵堂,但要求严查临渊城非法赌档、印子钱。
皇帝近日正因财政心烦,见了折子,批了“着临渊府严查”几个字。
临渊府尹虽知富贵堂背景,但皇帝朱批在此,也不敢完全无视,只得派了差役做做样子,上门“询问”。
这一问,更是人心惶惶。
内忧外患之下,富贵堂资金链彻底断裂。
胡管事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一面拼命向大皇子府求援,一面试图查找外援接手盘口,填补窟窿。
大皇子云桀闻讯,在府中又摔了一套茶具。
他如今正是用钱之际,拉拢朝臣、蓄养死士、与北狄交易,哪一样不要钱?
富贵堂是他重要的财源之一!如今竟被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庞三爷”搞成这样!
“查!给本宫查清楚那个庞三的底细!”云桀怒吼。
然而,庞小盼的身份经过苏彻和灰隼的精心包装,在明面上的“汇通商行”背景也干净得很,一时竟查不出破绽。
只知道此人豪阔,手气奇佳,而且……似乎对富贵堂的运作规律极为熟悉。
贾先生建议壮士断腕,尽快将富贵堂这个烫手山芋脱手,以免引火烧身,被政敌抓住把柄。
毕竟,皇帝已经注意到了“非法赌档”。
云桀虽不甘,但也知轻重。只得默许。
于是,在苏彻的暗中操纵下,一个与“庞三爷”毫无明面关联、实则由庞小盼通过多重白手套控制的商人,以极低的价格,“接盘”了濒临破产的富贵堂,并承担了部分“债务”。
十天。
仅仅十天。
曾经日进斗金、背景深厚的“富贵堂”赌坊,悄然易主。
表面上的老板换了人,内里的内核管事、手下也被清洗换上了一批“可靠”的新人。
赌坊照常营业,依旧喧嚣,仿佛什么都没变。
但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座赌坊每日流淌的巨额金银,其最终去向,已然改变。
它成了苏彻在临渊城最稳定的财源之一,也成了“谛听”在繁华西市最隐蔽、消息最灵通的情报站点。
庞小盼功成身退,“庞三爷”这个身份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他带着巨额“盈利”,回到了“隐庐”,向苏彻复命。
“先生,幸不辱命。”庞小盼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晶亮,“扣除各项开支与后续经营本金,此次净得现银四万两,地契商铺价值约两万两,并掌控富贵堂及其附属的当铺、车马行各一。后续每年可为咱们提供至少五万两的稳定收益。”
苏彻接过帐目,快速浏览,点了点头:“做得干净。大皇子那边反应如何?”
“暴跳如雷,但查无实据,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贾先生似乎有所怀疑,但注意力已被皇帝要求严查赌档的旨意和户部那边的压力吸引,暂时无暇深究。”灰隼补充道。
“恩。”苏彻放下帐目,望向窗外。
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这只是开始。有了这笔钱和富贵堂这个据点,我们在临渊的根基,才算初步扎稳。接下来,是时候将触角,伸向更关键的领域了。”
他转身,对庞小盼道:“这笔钱,留一部分作为日常运作和黑水镇的发展。其馀,由你负责,开始秘密收购城中经营不善但位置重要的商铺、仓库,特别是与粮食、布匹、车马相关的产业。不要集中,要分散,用不同的名号。我们要在临渊,织一张看不见的商业网络。”
“是,先生。”庞小盼领命。
“灰隼,加强富贵堂的情报搜集,重点是大皇子、三皇子的财务往来,以及与北狄使团接触密切的官员、商人。另外,物色一些可靠的退伍老兵、市井好手,背景要干净,最好有家室牵绊。赵家宁那边需要人手,组建我们自己的‘护卫’力量。”
“明白。”
雨夜中,“隐庐”的灯火通明,一道道指令悄然发出,一张以商业和情报为脉络的大网,在临渊城的阴影中,开始悄然编织。
而皇宫深处,刚刚结束一次乏味炼丹的皇帝云泓,或许不会想到,这场始于麟德殿一篇策论、发酵于西市一场赌局的风波,正悄然改变着这座都城,乃至这个国家的力量格局。
输掉的,不仅仅是一座赌坊。
赢得的,也远远不止几万两白银。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执棋者,已然落下了第一枚,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