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天的清河镇,像是被谁撒了把碎冰碴。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就结了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枯草梗子裹着冰晶,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林澈推开窗时,正看见赵猛蹲在麦垄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拂过麦苗上的白霜,嘴里嘟囔着:“结霜好,结霜好,冻死藏在根里的虫,来年开春才能疯长。”
麦叶上的霜花晶莹剔透,像谁用细针缀了层碎钻,太阳刚爬过山头,金辉漫过田埂的瞬间,霜花便开始簌簌融化,在叶尖凝成水珠,顺着叶脉滑进泥土,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灵犀玉在林澈掌心微微发烫,玉面映出的星图上,清河镇的光点被一层冰晶包裹,冰晶的纹路与地脉走向完全重合,像是大地给自己裹了层冰铠甲。
“这天说冷就冷透了。”王婆婆裹着厚棉袄,提着个竹篮从巷口走来,篮子里是刚从地窖里翻出的红薯,带着点潮湿的土气,“昨儿把窗缝都糊上了,不然夜里的风跟刀子似的,能刮进骨头缝里。”她走到林澈身边,指着远处的柿子树,“你看那柿子,挂在枝头像红灯笼,经了霜,涩味全跑了,甜得能粘住牙。”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光秃秃的柿子树上,果然还挂着不少红彤彤的果子,果皮上结着层白霜,像裹了层糖衣。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啄食着被霜打软的果肉,叽叽喳喳的叫声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去摘几个回来吧,给孩子们当零嘴。”林澈对身后的小石头说。
小石头应了声,揣着布偶就往柿子树跑,布偶的星纹在他怀里亮了亮,像是在催促。他跑得急,在结了薄冰的田埂上打了个趔趄,手忙脚乱扶住树干才站稳,惹得王婆婆在后面直喊:“慢点!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冰碴子能硌掉块肉!”
苏凝提着个砂锅从镇上走来,锅里飘出浓郁的肉香,白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冒,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落在她的发梢上。“刚炖好的羊肉萝卜汤,加了点当归,喝了能驱寒。”她把砂锅放在石桌上,掀开锅盖的瞬间,香气漫开,混着霜后的清冷空气,格外诱人,“霜降得补,不然冬天扛不住冻。”
赵猛扛着锄头从麦田里过来,黝黑的脸上沾着点泥土,鼻尖冻得通红,他接过苏凝递来的汤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抹了把嘴说:“这汤够劲!喝下去,浑身的骨头缝都暖和了。”他指着麦垄,“刚看了圈,经了这霜,麦苗根扎得更稳了,土冻得硬邦邦的,正好把根须裹在里面,开春一化冻,保准蹿得比谁都快。咸鱼墈书罔 埂辛嶵筷”
镇西头的老木匠张师傅正蹲在门口刨木头,刨花卷着白霜堆在脚边,他手里的刨子推得很慢,每一下都带着沉稳的力道。“这天儿做木工正好,木头里的水分冻住了,刨出来的面光溜,不容易变形。”他拿起块刚刨好的木板给林澈看,木板的纹路在晨光里清晰可见,泛着温润的光,“打算给小石头做个新板凳,他那旧的腿都晃悠了。”
小石头摘了满满一兜柿子回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他献宝似的把最大的一个递给王婆婆,又挑了个圆滚滚的塞给布偶,自己则捧着一个啃得满嘴流汁,甜腻的汁液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甜!比蜜还甜!”他含糊不清地说。
布偶被放在石桌上,身上沾了点柿子汁,星纹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是沾了糖的星星。苏凝拿过布偶,用手帕轻轻擦干净,笑着说:“看你馋的,连布偶都要分一半。”
午后,太阳升高了些,却没什么暖意,镇民们大多待在屋里,要么围着炭火盆纳鞋底,要么坐在炕头搓玉米。林澈和苏凝去了趟后山,山路上结着冰,走起来得格外小心,两旁的灌木上挂满了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水晶,风一吹,发出叮咚的响声,像是自然的风铃。
“这冰棱能吃吗?”小石头举着根晶莹剔透的冰棱问,眼睛亮晶晶的。
“傻孩子,冰棱太凉,吃了会肚子疼。”苏凝摸了摸他的头,“不过可以拿回去冻在水缸里,等天暖了拿出来玩。”
后山的山泉冻了层薄冰,冰下的泉水还在缓缓流动,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林澈蹲下身,敲开一小块冰,泉水涌出来,带着股沁骨的凉,他掬起一捧喝了口,清冽的滋味从舌尖直透心底。“这水经了冻,杂质都沉底了,比平时更甜。”
回来的路上,遇见了药铺的李大夫,他背着药篓,里面装着刚采的知母和黄芩。“霜降采的药,药性最足,”李大夫笑着说,“天地气凝,药材里的精气都收在根里,这时候挖出来晾干,药效比平时好三成。”他指着篓子里的药材,“你看这知母,根须上还带着冰碴,这才是正经的‘霜打药’。”
傍晚时分,天色暗得早,镇子里升起袅袅炊烟,混着炭火的味道,在冷空气中弥漫。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摆着晒好的红薯干和柿饼,阳光最后的余晖落在上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赵猛家的烟囱里冒出的烟最浓,他媳妇正在屋里烙饼,面香混着芝麻的香味飘出老远。
小石头抱着布偶坐在炕头,看着他娘纳鞋底,炭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点火星,映得布偶的星纹忽明忽暗。“娘,霜降是不是要吃柿子啊?王婆婆说吃了柿子,冬天就不会冻耳朵了。”
他娘笑着点头,扎了个线结:“是啊,老辈儿的规矩,吃了红柿子,冬天不怕冷。等会儿给你爹留两个,他在地里忙了一天,肯定饿坏了。”
林澈和苏凝坐在炉火旁,看着跳动的火苗,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手里捧着温热的茶碗。灵犀玉放在桌上,玉面的星图上,冰晶层越来越厚,将清河镇的地脉裹得严严实实,像是在积蓄着某种力量。
“你看这炉火,”苏凝轻声说,“外面越冷,屋里的火就显得越暖。霜降就是这样,让万物在寒与暖的拉扯里,学会藏住力气,等着春天。”
林澈望着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点了点头。远处的麦田在夜色中隐去了轮廓,只留下一片沉寂,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藏进了冻土深处。但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就像炉火能在寒夜里守住温暖,地脉也在冰封之下,悄悄孕育着下一个春天的希望。
夜深了,小石头抱着布偶躺在床上,布偶被他焐得暖暖的,星纹在黑暗中轻轻发亮。窗外的风声还在继续,却像是在为沉眠的土地唱着摇篮曲,而地脉深处,那些被冰晶守护的根须,正静静等待着解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