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这天的清河镇,天光像被谁用尺子量过一般,把镇子劈成两半——东边的麦田浸在晨露的银光里,西边的菜畦还裹着未散的薄雾,界限分明,却又温柔地融在一起。林澈站在镇中心的老槐树下,望着太阳慢悠悠地爬过树梢,树影在地上投下笔直的线,像给大地划了道对称轴。
“春分春分,昼夜均分。”赵猛扛着播种机从田埂走来,机器的铁轮上沾着新泥,“你看这日头,不多不少正好在头顶,地里的影子也不偏不倚,连播下去的种子都得按这条线排,不然长出来歪歪扭扭。”他往麦田里撒了把油菜籽,籽粒落在地上,顺着田垄的纹路滚成均匀的小堆,“春分播种最讲究匀,一颗挨一颗,不远不近才肯长。”
小石头穿着件浅绿的夹袄,是用去年收的棉花弹的新絮,轻便又暖和。他手里捧着个竹簸箕,里面装着刚摘的草莓,红透的果子上沾着绒毛,蒂部还带着片新叶。布偶被他放在簸箕边,星纹在晨光里闪着粉白的光,像颗嵌在草莓堆里的糖珠。“林先生,王婆婆说春分要立蛋,”他从兜里掏出个鸡蛋,小心翼翼地往田埂上立,“她说今天地心引力最匀,蛋能立住,还说立住的蛋能孵出春天的小鸡。”
王婆婆提着个竹篮从巷口挪过来,篮子里是刚蒸的青团,艾草的清香混着豆沙的甜,在风里漫开。“快尝尝这青团,”她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自己则蹲下身帮小石头立蛋,“春分吃青,一年四季都精神。你看这艾草,春分这天采的最嫩,拌在面里绿得发亮,放多久都不褪色。”她指着老槐树的枝桠,“树芽也分得分明,东边的芽和西边的芽一般大,连鸟儿筑的巢都在树杈正中间,这就是春分的规矩——啥都得匀匀的。”
苏凝背着药篓从后山回来,篓子里装着些带露的薄荷和几株柴胡,她的裤脚沾着草叶,却笑得眉眼弯弯:“后山的春分比镇上热闹,蒲公英的种子借着风飞,一朵能分成几十朵,落在地上也是东一棵西一棵,匀得很。”她从篓子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杏仁酥,“给孩子们的,春分吃点脆的,脑子灵光,数数都不会错。”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轻轻发烫,玉面投射的星图上,清河镇的光点被一道金色的中线分成两半,左边是渐短的黑夜,右边是渐长的白昼,两侧的光晕一模一样,连流动的速度都分毫不差。中线的节点处,各地的春分景象在对称铺展:沉星谷的牧民将羊群分成两群,一群放东山,一群放西山,草场上的脚印左右对称;定慧寺的僧人在禅房里分茶,茶汤在两个碗里一样多,连浮着的茶沫都形状相同;北境的不冻湖边,莲生的母亲将采来的野花插在两个陶罐里,左边的黄菊与右边的紫菀数量相等,高矮一致。山叶屋 已发布嶵新章結
“是天轨在平衡呢。”林澈指尖划过那条中线,“春分的‘分’,是分割也是对等。天轨就像个最公正的秤,把阳光、雨露、时光都分得匀匀的,让万物既不偏左,也不偏右,在平衡里慢慢生长。”
午后的日头正悬在头顶,把人影压成小小的一团。镇民们在田里忙着播种,赵猛媳妇带着妇女们往菜畦里栽茄子苗,每株苗之间的距离都用尺子量过,行距株距分毫不差。“这茄子苗得朝南栽,”她用小铲子培土,“春分的太阳不偏不倚,正好照在苗心,这样结的茄子才周正,不歪瓜裂枣。”
孩子们在田埂上玩“分糖果”,小石头把王婆婆给的糖块分成两堆,自己一堆,布偶一堆,数来数去总怕分不均。布偶的星纹在阳光下亮了亮,像是在说“够了”,他才放心地把糖块揣进兜里。“布偶说春分要学会分东西,”他认真地对伙伴们说,“分匀了大家才高兴,就像地里的种子,一颗不多一颗不少,才能长出一样的苗。”
苏凝坐在田埂边翻看着农书,书上说春分“阴阳相半,寒暑平”,这“平”字里藏着天地最微妙的智慧。她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水渠,渠里的水被闸板分成两股,一股流向东边的麦田,一股流向西边的菜畦,水量一模一样,连流动的声音都对称:“你看这水流,不偏不倚,就像春分的性子——知道谁该多些,谁该少些,不多给,也不少予,把好东西分得匀匀的,让每块土地都吃饱喝足。”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水渠的闸板果然调得极准,两股水流在阳光下闪着同样的光,像两条银色的带子,温顺地流向田野。他想起王婆婆说的话,早年镇上分地,老人们拿着绳子量,一分一毫都不肯差,说是“春分的地,得像春分的日子一样,匀匀的才养人”。后来那些分得均匀的地块,年年收成最好,不像有的地块忽多忽少,总出乱子。
灵犀玉突然飞至老槐树上方,玉面投射的星图与树冠重叠,那条金色的中线突然化作无数条细线,像张巨大的网,将清河镇的土地分成无数个均等的小块。每块土地上都浮现出对称的生机:东边的麦苗与西边的菜苗长势相同,南边的花开与北边的叶绿数量对等,连土里的蚯蚓都左右各半,爬动的轨迹都呈镜像。
!“是地脉在学平衡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那些细线相触,“你看这土地的肥力,东边的黑土与西边的黄土养分相当,就是地脉自己在调,生怕厚此薄彼,亏待了哪株庄稼。”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淡紫色,田埂上的影子又变得一样长,像被谁重新量过。镇民们扛着农具往回走,赵猛哼着新编的小调,调子带着股匀称的节奏:“春分线,分两半,一半阳,一半阴,匀匀的,才是春”他的播种机挂在肩上,铁轮转动的声音规律得像钟摆。
林澈和苏凝提着空篮子往回走,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竹篮里的草莓已经吃了大半,布偶的星纹与天边的晚霞相映,像颗嵌在紫绸上的宝石。“今晚的晚饭,就用新采的荠菜包馄饨吧,”苏凝说,“一半素馅一半肉馅,煮在一个锅里,是春分该有的对等味道。”
“我去摘荠菜!”小石头立刻喊,“要摘一样大的,包出来的馄饨才好看,布偶说这样吃着才香!”
走到镇口时,闻到了家家户户飘出的馄饨香,那是面皮在沸水里翻滚的味道,混着荠菜的清和肉馅的鲜,暖得人心头发平。王婆婆家的烟囱里冒出的烟最匀,她准是在蒸双色馒头,一半白一半绿,摆在蒸笼里整整齐齐,像两排春分的日与夜。
灵犀玉的星图上,那条中线渐渐隐去,天轨的年轮上,新的一圈泛着均衡的光泽,里面藏着春分的匀、草木的对称、人心的平和,还有无数双懂得均分的手。林澈忽然明白,春分的意义从不是简单的平分,而是告诉人们:平衡不是静止,是像地脉那样,在给予与收获间找到支点,在生长与收敛中保持节奏,就像这春分的日与夜,看似均等,实则都在悄悄向着夏天流动——平衡里藏着的,是最长久的生机。
小石头把布偶放在餐桌旁,给它面前摆了只馄饨,大小与自己碗里的一模一样。布偶的星纹在热气里轻轻闪烁,像是在为这春分的平衡颔首。而地脉深处,那些被均分的养分正顺着对称的根须流动,等着在不久的将来,给清河镇一个匀称饱满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