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这天的清河镇,天刚亮就被一场绵密的雨裹住了。雨不大,却下得执着,像筛子筛下来的银线,密密匝匝地织在东荒地的麦田上。麦浪已经没过膝盖,绿得发黑的麦穗在雨里轻轻摇晃,穗尖坠着的水珠滚落在叶鞘上,顺着茎秆渗进土里,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林澈站在田埂上,看着雨丝在掌心洇开小小的水斑,空气里飘着股清甜的麦香,混着新翻的泥土味,让人想起种子破壳时的脆响。
“谷雨谷雨,雨生百谷。”赵猛披着蓑衣,手里握着把长柄镰刀,正在田埂边修剪疯长的杂草,草叶上的雨水溅了他满脸,“你看这麦子,过了谷雨就跟喝了蜜似的,一天一个样。昨儿量着穗子才寸把长,今儿就鼓出半指,再下三天雨,准能灌满浆。”他用镰刀划开一株麦子的茎秆,里面的白浆立刻涌出来,在雨里凝成细小的珠,“这浆金贵着呢,一滴能顶十滴露水,是麦子攒了一春的力气。”
小石头穿着件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的小臂沾着泥点。他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香椿芽,紫红的芽叶上挂着雨珠,掐断的地方渗出黏黏的汁液,带着股冲鼻的香。布偶被他挂在篮柄上,绒毛被雨水打湿了些,星纹在雨雾里亮得像颗水钻,映着远处翻滚的麦浪。“林先生,王婆婆说谷雨要吃香椿,”他举着香椿芽在雨里跑,鞋上的泥甩得老高,“她说吃了香椿不害春困,还说要把谷子泡在雨里,等天晴了种下去,准保苗齐。”
王婆婆撑着把竹骨伞,伞面是浆过的粗布,挡雨却不挡风,雨丝从伞边钻进来,在她的青布裤上绣出细碎的花纹。她提着个陶瓮,瓮里装着去年的谷种,谷粒饱满得发亮,浸在刚接的雨水里,已经发胀鼓皮。“快把谷种倒在筛子里晾晾,”她把陶瓮往廊下的石阶上一放,自己则用手捞起把谷种,指缝里漏下的水珠滴在地上,“这雨是‘谷花雨’,泡过的种子出芽快,根扎得深,秋天能多打三升粮。”她指着院角的葡萄架,“你看那葡萄藤,雨前还蔫着,这会儿就抽出新蔓了,卷须在雨里直往外蹿,像是急着要结果。”
苏凝背着药篓从后山回来,篓子里装着些带泥的车前草和几株远志,她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青苔,却笑得比雨里的阳光还亮:“后山的谷雨比镇上稠,石缝里的草药都喝饱了水,根须在土里盘得密,挖的时候得带半筐泥才肯出来。”她从篓子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绿豆糕,“给孩子们的,谷雨湿气重,吃点绿豆能败火,还能醒神。”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轻轻发烫,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上,清河镇的土地像块被墨浸过的绿绸,地表下的光带变得粗壮,墨绿色的光点顺着水流的轨迹在麦根间穿梭——是麦穗灌浆的饱满,是谷种吸水肿胀的鼓胀,是菜畦里黄瓜开花的细碎声响。这些光点汇聚成一股洪流,顺着地脉的主脉向四周漫溢,所过之处,麦田的绿更深了,菜苗的叶更肥了,连路边的野草都抽出了沉甸甸的花穗。
“是地脉在润养呢。”林澈指尖划过那些流动的光点,“谷雨的‘谷’是谷物,‘雨’是滋养。地脉借着这雨,把一春的精气都匀给了正在灌浆的庄稼,像母亲给娃娃喂奶,一点一点喂得实实的,好让它们在夏天里使劲长,秋天里结出饱满的籽。”
午后的雨小了些,变成了蒙蒙的水雾。镇民们戴着斗笠往地里去,赵猛媳妇带着妇女们在谷田里插秧,秧苗是用谷雨水泡过的,根须发白,插进泥里就挺直了腰。“这谷田得浅浅地浇,”她用木瓢往秧苗根上泼水,“水多了会烂根,水少了不扎根,就得像这样,让泥水刚好没过根须,透着点气才肯长。”
孩子们在田埂上放纸船,纸船是用糙纸折的,船底涂了桐油,能在积水里漂得很远。小石头把布偶放在纸船上,看着它顺着水流往麦田漂,布偶的星纹在水光里闪闪烁烁,像撒了把金粉,引得几只青蛙跟着跳。“布偶说纸船能载着谷种的梦,”他追着纸船跑,“漂到哪儿,哪儿的谷子就长得好。”
苏凝坐在田埂边翻看着药书,书上说谷雨“萍始生,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这“生”不是猛蹿,是像谷物灌浆那样,带着股沉甸甸的实在劲。她忽然指着不远处的桑树林,桑叶在雨里舒展得像巴掌,叶面上的绒毛沾着水珠,蚕农正背着竹筐在采叶,筐里的桑叶堆得冒尖:“你看这桑叶,谷雨采的最肥,蚕吃了能多吐三钱丝,这就是谷雨的性子——给啥都喂得足足的,却又不过头,懂得留三分余地。”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桑树林里的蚕农采叶时总留着顶端的嫩叶,说是要给桑树留着长劲。他想起王婆婆说的话,早年有年谷雨下得太大,镇民们贪多,把桑树叶采光了,结果桑树当年就没再长新叶,蚕也饿死了大半,“土地是活的,你得疼它,它才肯疼你,就像喂孩子,吃饱了就行,撑着了要出乱子。”
!灵犀玉突然飞至谷田上方,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与秧苗重叠,墨绿色的光带突然化作无数条丝线,缠绕在谷苗的根须上,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抚摸。光带中浮现出各地的谷雨景象:沉星谷的牧民在草场边缘种燕麦,雨水刚过,种子就顶破了土,冒出点嫩黄;定慧寺的僧人在药圃里种地黄,用木杵把土捣得细软,再浇上谷雨水,说是这样根块能长得像拳头大;北境的不冻湖边,莲生的母亲正在撒荞麦种,种子落在湿润的泥土里,很快就被土盖住,像是被大地悄悄藏进了怀里。
“是天轨在催熟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那些丝线相触,“你看这谷苗的长势,不快不慢,正好赶在夏至前抽穗,天轨把时间掐得准准的,多一分太急,少一分太缓,这就是天地的算计,藏着最实在的智慧。”
傍晚的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挤出来,给麦田镀上一层金绿,麦穗上的水珠在余晖里闪着七彩的光,像挂了满田的宝石。镇民们扛着农具往回走,赵猛的镰刀上沾着麦叶的汁液,在夕阳里泛着油光,他嘴里哼着新编的调子,调子带着股沉甸甸的劲:“谷雨落,谷穗鼓,一滴雨,一粒珠”
林澈和苏凝提着空篮子往回走,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竹篮里的香椿芽还带着雨珠,布偶的星纹与天边的晚霞相映,像颗嵌在绿锦缎上的宝石。“今晚的晚饭,就用新采的香椿炒鸡蛋吧,”苏凝说,“再蒸碗新麦仁,是谷雨该有的饱满味道。”
“我去烧火!”小石头立刻喊,“用桑树枝烧,火稳还耐烧,炒出来的香椿不焦,布偶说这样才香!”
走到镇口时,闻到了家家户户飘出的菜香,那是香椿炒鸡蛋的浓烈香气,混着麦仁粥的清甜,暖得人心头发沉。王婆婆家的烟囱里冒出的烟带着草木灰的味,她准是在煮谷种水,说是喝了能安神,水香里还混着点香椿的冲味,像把春天的实在劲都熬进了锅里。
灵犀玉的地脉图上,墨绿色的光带渐渐沉稳,天轨的年轮上,新的一圈泛着饱满的光泽,里面藏着雨的润、谷的实、泥土的厚,还有无数双被谷浆沾过的手。林澈忽然明白,谷雨的意义从不是简单的降水,而是告诉人们:滋养不是溺爱,像地脉对待谷物那样,给足力气,也留够空间,让每颗种子都能在风雨里长得扎实,在阳光下结出饱满的果——毕竟丰收从不是天上掉的,是雨水一滴一滴喂出来的,是土地一寸一寸养出来的,是人心一分一分盼出来的。
小石头把布偶放在餐桌旁,给它面前摆了片香椿叶,大小刚好够它“尝”。布偶的星纹在饭菜的热气里轻轻闪烁,像是在为这谷雨的润养点头。而地脉深处,那些被雨水喂饱的谷根,正借着夜色悄悄往土里钻,把养分攒得更足,等着在某个炎热的夏日,给清河镇一个沉甸甸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