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这天的清河镇,天刚蒙蒙亮就被镰刀的寒光划破了寂静。东荒地的麦田已经全然金黄,麦穗的芒尖在晨光里闪着锐利的光,像无数把小刀子,齐刷刷地指向天空。林澈站在田埂上,看着赵猛抡起镰刀,“唰”地割下第一把麦子,麦秆断裂的脆响混着露水落地的轻响,像为丰收拉开了序幕。
“芒种芒种,连收带种。”赵猛抹了把脸上的露水,黝黑的脸颊泛着兴奋的红,“你看这麦芒,扎手得很,就是在催咱们赶紧收。昨儿测了测含水量,刚够入仓的标准,再等就掉粒了。”他把割下的麦子捆成束,麦束在他臂弯里沉甸甸的,“割完麦子就得抢种玉米,芒种的日头金贵,多耽误一天,秋收就少一成。”
小石头穿着件打补丁的短褂,手里攥着把小镰刀,刀头被磨得锃亮,却只敢在田埂边割野草。他怀里揣着布偶,布偶的绒毛沾着麦芒,星纹在晨光里亮得像颗碎钻,映着远处此起彼伏的麦浪。“林先生,王婆婆说芒种要‘送花神’,”他举着镰刀比划着,裤脚沾着的麦茬扎得腿痒痒,“她说麦子收了,花神就该走了,得给她供些新麦饼,还说镰刀要磨得快,不然割不动麦芒。”
王婆婆提着个竹篮从镇上赶来,篮子里是刚烙的麦饼,饼面上撒着芝麻,热气混着麦香在田埂上漫开。“快趁热垫垫肚子,”她把饼分给众人,自己则捡起地上的麦芒,放在掌心捻了捻,“这芒是麦子的骨头,硬得很,割的时候得顺着茬,不然能把手割出血。”她指着西边的玉米地,“那边的垄已经起好了,就等麦子收完,立马撒种,芒种的地不等人,过了这村没这店。”
苏凝背着药篓从后山回来,篓子里装着些带着泥土的夏枯草和几株薄荷,她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草汁,却笑得比朝阳还亮:“后山的石缝里,薄荷长得正旺,采了些回来,泡在井水里,割麦的人喝了解渴。”她从篓子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绿豆糕,“给孩子们的,芒种天热,吃点凉的败火,别跟着大人在日头下晒。”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微微发烫,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上,清河镇的土地像块铺了金布的砧板,地表下的光带变得锐利,金红色的光点顺着麦秆向上蹿——是麦芒积蓄的锋芒,是籽粒成熟的饱满,是镰刀划过麦秆的震颤。这些光点聚成一道道光刃,随着收割的节奏在麦田里游走,所过之处,金黄的麦茬整齐地排列在地上,像给土地镶了道金边。
“是锋芒在出鞘呢。”林澈指尖划过那些光刃,“芒种的‘芒’是麦芒,‘种’是播种。地脉把积攒的力气全聚在麦芒上,既让麦子有骨气抵抗风雨,也让人们看清收割的时机,这锋芒不是张扬,是成熟的宣言——该收的就得利落收,该种的就得赶紧种,一点都含糊。
午后的日头毒得像要烧起来,麦田里却热闹得像开了锅。镇民们分成两拨,一拨挥镰割麦,汗珠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一拨跟着捆麦,麦束在他们手里码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赵猛媳妇带着妇女们在田头支起了凉棚,大瓦罐里盛着绿豆汤,汤里泡着薄荷,谁渴了就跑过来灌一碗,绿豆的清苦混着薄荷的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能压下三分暑气。
孩子们在凉棚边玩“拾麦穗”,小石头的小镰刀根本派不上用场,就用手捡掉落的麦粒,布偶被他放在麦堆上,星纹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像颗藏在金堆里的星。“布偶说掉在地上的麦粒会哭,”他把捡到的麦粒放进竹篮,“它们想跟着大伙儿进仓,不想烂在土里。”
苏凝坐在凉棚边翻看着农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上面记着芒种的物候:“一候螳螂生,二候鵙始鸣,三候反舌无声”。她忽然指着不远处的麦茬地,几只螳螂正趴在麦茬上,举着镰刀似的前足,盯着飞过的小虫:“你看这螳螂,专在芒种出来,像是来给麦子站岗的,这就是芒种的性子——既要有收割的锐利,也要有守护的机警,不然到手的粮食会被虫鸟偷了去。”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螳螂的绿翅在金黄的麦茬间格外显眼,动作却快得像道闪电,刚有飞蛾靠近,就被它精准地擒住。他想起王婆婆说的话,早年有年芒种贪快,没收完的麦子夜里被田鼠啃了半亩,后来镇民们轮流守夜,带着铜锣,一有动静就敲,才保住了收成,“锋芒不光是割麦的刀,也得是护粮的胆。”
灵犀玉突然飞至麦田上空,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与麦浪重叠,金红色的光刃突然化作无数把小镰刀,随着人们的动作起落,麦秆断裂的瞬间,光刃上浮现出玉米、高粱的虚影,像是在预告下一季的播种。空中浮现出各地的芒种景象:沉星谷的牧民在收割燕麦,燕麦穗的芒比麦芒更软,却也扎得手心发红;定慧寺的僧人在菜园里种茄子,秧苗带着露珠,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垄沟;北境的不冻湖边,莲生的母亲正在撒荞麦种,种子落在湿润的泥土里,很快就被她用脚踩实,说是“芒种的种,得踩着土才肯扎根”。
“是天轨在催鞭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那些小镰刀相触,“你看这收割的节奏,不快不慢正好赶在雨前,天轨把时辰掐得准准的,多一分赶不及,少一分误了种,这就是天地的催促,容不得半点偷懒。”
傍晚的太阳斜了些,把麦田染成了橘红色,割完的地块露出整齐的麦茬,像块刚剪过的绒毯。镇民们扛着捆好的麦子往场院去,赵猛的肩膀被麦束压得发红,却迈着大步哼着调子,调子带着股利落的劲:“芒种刀,快如电,割金麦,种玉田”
林澈和苏凝提着空篮子往回走,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竹篮里装着捡来的麦粒,布偶的星纹与天边的晚霞相映,像颗嵌在金红绸缎上的宝石。“今晚的晚饭,就用新麦磨的面做疙瘩汤吧,”苏凝说,“加些番茄和鸡蛋,再撒把薄荷,是芒种该有的清爽味道。”
“我去烧火!”小石头立刻喊,“用麦茬引火,火硬还耐烧,煮出来的汤带着焦香,布偶说这样才够劲儿!”
走到镇口时,闻到了家家户户飘出的面香,那是新麦面在锅里翻滚的味道,混着番茄的酸,暖得人心头发烫。王婆婆家的烟囱里冒出的烟带着麦糠味,她准是在炒麦籽,说是给守夜的人当零嘴,嚼着脆生,还能顶饿,麦香里混着点烟火气,像是把芒种的锋芒都炒进了香里。
灵犀玉的地脉图上,金红色的光刃渐渐隐去,化作绿色的光点钻进刚翻过的土地,那是玉米种子在生根的信号。天轨的年轮上,新的一圈泛着锐利的光泽,里面藏着刀的快、麦的芒、汗的咸,还有无数双握过镰刀的手。林澈忽然明白,芒种的意义从不是炫耀收割的喜悦,而是告诉人们:成熟需要锋芒,像麦芒那样既要有低头的谦逊,也要有出鞘的勇气,该收时绝不犹豫,该种时绝不拖延——毕竟时光不等人,季节不饶懒,握着锋芒的手,才能握住沉甸甸的年成。
小石头把布偶放在床头,给它旁边摆了把捡来的麦芒。布偶的星纹在夜色里轻轻闪烁,像是在为这芒种的锋芒致敬。而地脉深处,那些刚埋下的玉米种子,正借着土地的余温悄悄发胀,等着在某个雷雨的夜晚,顶破土层,给清河镇一个绿油油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