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这天的清河镇,像是被天地装进了冰窖。天未亮时,寒风就卷着雪粒横扫街巷,东荒地的冬麦田被冻得如铁板一般,积雪与冰层交织成白茫茫的硬壳,踩上去不仅听不到声响,脚底还会传来刺骨的寒意,仿佛要顺着骨头缝往里钻。林澈推开院门,棉袍瞬间被寒风灌透,他呵出的白气刚到嘴边就凝成细碎的冰晶,远处的河湾冻得裂开了数道宽缝,冰缝里透出的寒气比周遭低了数度,连空气都仿佛被冻成了固体——这是一年中最冷的顶点,却也是离春天最近的时刻,凛冬的尽头藏着最执着的春信。
“大寒到顶点,日后天渐暖。”赵猛披着件老羊皮袄,手里攥着根枣木拐杖,拐杖在冰面上戳出一个个小坑,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往牲口棚走,每一步都要先试探着踩实,“你看这牛棚的草,得铺到一尺厚,上面再盖层帆布,不然牛卧在里面能冻透。昨儿把最后一捆干苜蓿铡碎了,掺着玉米粉喂牛,让它们多攒点膘,熬过这最后一段冷日子。”他掀开棚帘,黄牛在里面打着响鼻,呼出的白气在棚顶凝成霜花,“这牲口通人性,知道大寒过了就是春,喂料时吃得比往常都香,像是在给自己攒劲。”
小石头裹着件带风帽的棉斗篷,帽子边缘的兔毛结着层白霜,活像只刚从雪堆里钻出来的小兽。他缩在灶台旁的草堆里,手里捧着个陶土小炉,炉里烧着几块栗炭,火苗虽小却足够暖手。布偶被他塞进斗篷内侧的口袋,星纹在暖烘烘的绒布下亮得像颗小火星,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林先生,王婆婆说大寒要熬膏方,”他往炉里添了块碎炭,声音被斗篷闷得嗡嗡的,“她说‘冬藏春发’,这会儿补得足,开春才能长得壮,还说要把春联的红纸裁好,等着小年那天写。
王婆婆正坐在炕桌旁熬制膏方,砂锅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汁,里面浸着当归、黄芪、枸杞,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混着红糖的甜在屋里漫开。她用铜勺不断搅拌,防止锅底糊掉,勺底刮过砂锅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快把这碗膏子给你林先生端去,”她把熬好的膏方舀进瓷碗,上面撒了层芝麻,“放了三年的陈酒收膏,喝下去浑身都暖,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热。”她指着墙根的白菜窖,窖口盖着三层草帘,外面还压着块石板,“你看这白菜藏得多严实,大寒的冷是‘杀招’,半点马虎不得,这就是大寒的性子——狠辣里藏着慈悲,把最后一点懒气都冻掉,才好轻装上阵等春天。”
苏凝背着药篓从后山回来,篓子上的冰壳比昨日更厚,里面装着些冻成硬块的苍术和几株干姜,她的棉靴上绑着草绳防滑,却依旧在结冰的台阶上打了个趔趄。她怀里抱着个木盒,里面是刚挖的野山参,参须上还沾着冻土,像位裹着冰甲的老者。“后山的石缝里冻得能插进铁钎,”她把山参放进陶罐,用温水慢慢化开根部的冰,“这参藏在背风的崖下,被雪埋了半尺深,挖出来时参须都带着冰碴,却是这年里最有劲儿的。”她从篓子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核桃糕,“给孩子们的,大寒天嚼点硬的,能磨磨牙,这核桃是霜降时收的,仁饱满得很。”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泛着冰粒般的凉,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上,清河镇的土地像块被冰封的玄铁,地表下的光带却涌动着明显的活力,青绿色的光点在麦芽根部聚成细密的脉络——是麦芽在冻土下完成最后一次蓄力,芽尖已经顶到冰层边缘,是土壤深处的微生物开始活跃,分解着腐殖质积攒养分,是蛰伏的虫蛹在茧中扭动,准备咬破外壳。这些光点像冰层下的溪流,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每一次波动都在缩短与春天的距离。
“是春信在蓄势呢。”林澈指尖划过那些涌动的光点,“大寒的‘大’是极致,‘寒’是收束。地脉把最冷的劲都聚在表层,却在地下给春信开了条路,像给万物发了张通关文牒,让麦芽记着破土的方向,让虫蛹数着苏醒的日子,这凛冬不是绝境,是为了春天的登场——把最后一点寒气熬过去,把所有的力气攒起来,才能在春风来时,让蛰伏的生机如潮水般涌出来。”
午后的日头爬到正中,却依旧像颗冰凉的铜盘,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人眼睛发酸。镇民们在屋里忙着准备年节的物件,赵猛媳妇带着妇女们剪窗花,红纸在她们手里转着圈,很快就变成了“福”字、喜鹊、胖娃娃,窗台上已经贴了好几张,给素净的冰窗添了抹艳色。“这窗花得剪得厚实些,”她把剪好的“连年有余”贴在窗角,“不然被风吹破了不吉利,大寒的风邪乎,连纸都能冻脆。”
孩子们在炕上玩“抽陀螺”,小石头的陀螺是用枣木做的,在光滑的炕桌上转得飞快,布偶被他放在陀螺旁当观众,星纹在旋转的光影里闪闪烁烁,像颗跟着打转的星。“布偶说陀螺转得快,春天就来得早,”他用鞭子抽了下陀螺,陀螺转得更欢了,“它说冰底下的麦子在数圈数,数到一千圈,就该钻出来了。”
!苏凝坐在炕边翻看着农书,书页上记着大寒的物候:“一候鸡始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她忽然指着院里的那棵老梅,枝头的花苞顶着雪,已经泛出淡淡的粉红,像藏在白玉里的胭脂,“你看这梅花,偏要在大寒孕苞,把花期定在最冷的时刻,像是在给春天打前站,这就是大寒的智慧——蓄势不是等待,是把最热烈的绽放,留到最凛冽的尽头,用一点红点燃一片白,让冬天有了温度。”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老梅的枝干被冰裹着,却依旧挺得笔直,花苞上的雪被体温焐出小小的凹痕,透着股不肯低头的犟劲。他想起王婆婆说的话,早年有年大寒没守住,让冻坏的菜窖赔了半冬的口粮,后来镇民们学会了在窖里烧炭火盆,白天烧晚上封,用最笨的法子抗住最冷的天,“越到最后越不能松劲,春天就藏在这口气里,松了就错过了。”
灵犀玉突然飞至冬麦田上方,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与冰层重叠,青绿色的光点突然化作无数把“小凿子”,在冰层下轻轻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让冰层出现细微的裂痕,像给春天开了道门缝。空中浮现出各地的大寒景象:沉星谷的牧民在帐篷里鞣制羔皮,皮子在雪光里泛着柔亮的光泽,鞣好的皮袄软得能团成球;定慧寺的僧人在菜园里撒草木灰,灰粉落在冻土上,像给土地盖了层棉被,等着开春发酵成肥;北境的不冻湖边,莲生的母亲正在冰上凿冰窟,冰层下的鱼群异常活跃,尾鳍拍打着水流,像是在为破冰欢呼。
“是天轨在发令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那些“小凿子”相触,“你看这冰层的裂痕,不偏不倚正好在麦芽上方,天轨把破冰的信号发得精准,既让万物熬够了寒,又不让春天来得唐突,这就是天地的时序——最冷的时刻,往往藏着最暖的指令。”
傍晚的风雪小了些,寒风却更显尖利,像哨子般在街巷里穿梭。镇民们围着炉台吃晚饭,赵猛端着碗羊肉炖萝卜,吃得额头冒汗,他把羊皮袄往炕上一扔,大声说:“明儿去赶集,给孩子们扯块红布做新衣裳,大寒过了就是年,该给日子添点红了!”
林澈和苏凝坐在炕桌旁,看着窗外的雪又开始飘落,却比白日里温柔了些,像谁在轻轻撒着糖霜。小石头已经抱着布偶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核桃糕的渣,布偶的星纹在他颈边轻轻闪烁,像在给他唱关于春天的歌。“今晚的羊肉汤熬得够火候,”苏凝往林澈碗里舀了勺汤,“放了当归和生姜,暖得能透到骨头里,是大寒该有的厚重味道。”
“明儿我去扫雪,”林澈望着窗外的老梅,“把梅树下的雪扫开些,让花苞能多晒点太阳,说不定过几天就能开了,给咱们报个春信。”
夜深时,寒风渐歇,屋里的炉火依旧旺着,映得窗上的冰花泛着暖光。灵犀玉的地脉图上,青绿色的光点已经连成一片,天轨的年轮上,新的一圈泛着蓬勃的光泽,里面藏着冰的硬、火的暖、梅的红,还有无数双在凛冬里守望的眼睛。林澈忽然明白,大寒的意义从不是宣告寒冬的漫长,而是告诉人们:春信藏在最冷处,像麦芽在冰层下执着蓄力那样,把最后的严寒过成迎春的序曲,把最深的蛰伏过成破土的誓言——毕竟再凛冽的冬天,也挡不住春天的脚步,再厚重的冰层,也封不住万物的期待,大寒的尽头,早已站着春天的身影。
小石头的梦里,布偶的星纹化作一片温暖的光,照亮了冰封的田野,麦芽在光里使劲顶开冰层,嫩绿的芽尖终于探出雪面,与枝头的梅花遥遥相望,像在交换关于春天的约定。而地脉深处,那些蓄势待发的生机,正静静等待着,等着在某个东风拂面的清晨,带着积攒了一冬的力量,给清河镇一个繁花似锦、万物复苏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