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这天的清河镇,是被一声炸雷唤醒的。天刚蒙蒙亮,墨色的云层在头顶翻涌,一道银蛇似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东荒地的麦田里,沉睡的虫豸被这雷声惊得翻了个身,藏在土里的种子“咔”地裂开道缝,冒出点嫩黄的芽尖。林澈推开院门时,风里带着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草木萌发的清苦,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脚,带着股鲜活的野劲——这是春天最热烈的宣告,冻土下的生命被惊雷炸醒,正慌慌张张又急不可耐地奔向阳光。
“惊蛰雷鸣,万物皆醒。”赵猛披着蓑衣站在猪圈旁,手里拿着根长竹竿,正赶着受惊的猪往棚里钻。惊雷刚过,猪群在圈里乱撞,哼哼唧唧地不安分,他用竹竿轻轻拍打猪背,嘴里念叨着:“别怕别怕,雷响了好,虫子醒了,草要长了,你们也该多吃点长膘了。”他指着墙角的菜窖,窖口的草帘被风吹得猎猎响,“昨儿把窖里的红薯种翻了翻,有好几块都冒出白芽了,就等这雷声催一催,好下地栽。”远处的河湾里,惊雷炸起一圈圈涟漪,鱼群被惊得跃出水面,银亮的身影在雨幕里一闪而过。
小石头穿着件油布雨衣,雨衣下摆扫过积水潭,溅起一片水花。他手里攥着个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蚯蚓,蚯蚓在罐里扭来扭去,像团活的红线。布偶被他塞进雨衣内侧的口袋,星纹在潮湿的暖意里亮得像颗小灯笼,映着远处被闪电照亮的田野。“林先生,王婆婆说惊蛰要吃梨,”他举着玻璃罐往屋里跑,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下巴上汇成小水流,“她说吃了梨不招虫子,还说要把谷种泡在水里,让雷声把芽喊出来。齐盛晓说旺 醉鑫蟑劫哽辛筷”
王婆婆正坐在灶膛前烧火,干柴在灶里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到灶门前的青砖上,很快被溅进来的雨水浇灭。她手里拿着个笸箩,笸箩里摊着些饱满的谷种,正用温水一点点往种上淋。“快把这笸箩端到窗台上,”她用火钳拨了拨柴火,火苗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水烧得滋滋响,“让雨水和雷声都沾沾,谷种吸了这股劲,长出来的苗才抗倒伏。”她指着院角的桃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鼓起紫红色的花苞,被雨水打得微微颤抖,“你看这桃花苞,雷声一响就鼓得更圆了,像是怕赶不上趟似的,这就是惊蛰的性子——急吼吼的,藏不住事,醒了就得往外冒。”
苏凝背着药篓从后山回来,药篓上的雨珠顺着竹篾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水。篓子里装着些带泥的蒲公英和几株细辛,她的裤脚沾满了泥浆,却捧着一束刚开的迎春花,嫩黄的花瓣在雨里抖得厉害,像群受惊的小蝴蝶。“后山的石缝里热闹着呢,”她把迎春花插进门口的瓦罐,“蜈蚣从石缝里钻出来晒太阳,被雨淋得蜷成一团,蘑菇顶开腐叶冒头,半天就长了半寸。”她从篓子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杏仁酥,“给孩子们的,惊蛰吃点硬壳的,能‘咬’走害虫,这杏仁是新摘的,脆得很。”
灵犀玉在林澈怀中微微震颤,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上,清河镇的土地像块被惊雷劈开的翡翠,地表下的光带变得狂放,碧绿色的光点在土壤深处炸开,像无数个小烟花——是虫蛹咬破茧壳的挣扎,是草籽胚根顶开硬壳的冲劲,是树根吸饱雨水后疯狂抽条的渴望。这些光点汇成一股股激流,顺着地脉的纹路奔涌,所过之处,冻土彻底酥软,腐叶化作春泥,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发酵的甜,那是万物疯长的味道。
“是苏醒在狂欢呢。”林澈指尖划过那些跳跃的光点,“惊蛰的‘惊’是唤醒,‘蛰’是蛰伏。地脉把雷声化作钥匙,撬开了冻土的锁,让虫子敢爬出洞穴,让种子敢顶破外壳,这狂欢不是混乱,是憋了太久的释放——把冬眠的慵懒变成奔跑的急切,把地下的沉默变成地上的喧嚣,才能让春天活得热气腾腾。”
午后的雷声渐渐稀疏,雨却下得更绵密了,像在给刚醒的万物洗个澡。镇民们在田里忙着翻耕,赵猛媳妇带着妇女们用锄头把板结的地翻开,湿软的泥土里翻出不少冬眠的虫子,被她们捡起来丢进竹筐,“这些虫能喂鸡,”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惊蛰的虫最肥,鸡吃了能多下蛋。”翻起的土块里藏着嫩绿的草芽,沾着雨水,像撒了把绿星星。
孩子们在雨停的间隙跑到田埂上,小石头用树枝扒开泥土,看着蚯蚓在土里钻来钻去,布偶被他放在田埂的草上,星纹在雨后的阳光下闪闪烁烁,像颗掉在草里的钻。“布偶说虫子在开会,”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泥土听,“它们在商量着怎么松土,好让麦子长得更高,还说要把藏了一冬的养分都翻出来。”
苏凝坐在屋檐下翻看着药书,书页上记着惊蛰的物候:“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为鸠”。她忽然指着院外的柳树林,几只灰喜鹊落在枝头,被雨水打湿的羽毛贴在身上,却依旧“喳喳”地叫得欢,像是在给刚醒的草木报信:“你看这鸟儿,雷声刚过就出来了,比谁都急着宣告春天,这就是惊蛰的智慧——苏醒不是孤军奋战,虫子松土,鸟儿除害,草木开花,各有各的活计,凑在一块儿才叫春天。”
林澈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灰喜鹊啄食着柳树上的蚜虫,翅膀一振,抖落的雨珠溅在新发的叶芽上,叶芽晃了晃,像是在道谢。他想起王婆婆说的话,早年有年惊蛰没打雷,地里的虫子醒得晚,草却长得疯,后来镇民们学会了听雷后撒石灰,既杀虫又壮地,“万物醒了,人也得醒,该防的防,该助的助,才能让这狂欢不乱套。”
灵犀玉突然飞至麦田上方,玉面投射的地脉图与雨雾重叠,碧绿色的光点突然化作无数只小虫,在空中飞舞盘旋,又倏地钻进土里,带着光点在土壤深处织出张巨大的网。空中浮现出各地的惊蛰景象:沉星谷的牧民赶着牛群去啃新草,牛蹄踩过湿地,留下串串蹄印,草叶上的露珠被震得滚落;定慧寺的僧人在菜地里撒菜籽,手指捻着种子往土里按,每一粒都带着雨水的湿润;北境的不冻湖边,莲生的母亲正在撒网,渔网沉入水中,惊起的鱼群在水面划出银亮的弧线。
“是天轨在发令呢。”苏凝轻声说,墨玉的光芒与那些小虫相触,“你看这雷声的力度,不大不小正好叫醒万物,却不伤及嫩芽,天轨把苏醒的节奏调得正好,让该醒的醒,该长的长,乱中有序。”
傍晚的雨停了,天边架起道彩虹,一头连着东荒地的麦田,一头搭在西边的山岗上,像座七彩的桥。镇民们扛着农具往回走,赵猛的蓑衣上还在滴水,他却哼着新编的山歌,调子带着股野劲:“雷声响,虫儿慌,芽儿冒,苗儿长”
林澈和苏凝提着竹篮往回走,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篮子里装着刚挖的荠菜和几颗饱满的野鸡蛋,布偶的星纹与天边的彩虹相映,像颗嵌在彩桥上的宝石。“今晚的晚饭,就用野鸡蛋炒荠菜吧,”苏凝说,“再煮锅红薯粥,是惊蛰该有的鲜灵味道。”
“我去烧火!”小石头立刻喊,“用桃木枝烧,王婆婆说能驱邪,煮出来的粥带着股清香味,布偶说这样才够劲!”
走到镇口时,闻到了家家户户飘出的蛋香,那是野鸡蛋在锅里翻炒的味道,混着荠菜的清,暖得人心头发痒。王婆婆家的烟囱里冒出的烟带着面香,她准是在蒸杂粮馒头,用新磨的玉米面和豆面,蒸出来的馒头带着股子土腥味,像是把惊蛰的泥土香都揉进了面里。
灵犀玉的地脉图上,碧绿色的光点已经漫过整个清河镇,天轨的年轮上,新的一圈泛着狂放的光泽,里面藏着雷的烈、雨的润、虫的欢,还有无数双沾满春泥的手。林澈忽然明白,惊蛰的意义从不是简单的一声雷,而是告诉人们:苏醒需要勇气,更需要协作,像虫子松土、草木抽芽那样,把自然的馈赠变成共同的生长,把大地的苏醒变成集体的狂欢——毕竟最热闹的春天,从不是孤军奋战,是雷声一声声喊出来的,是雨水一勺勺喂出来的,是此刻苏醒的万物,一场场闹出来的。
小石头把布偶放在餐桌旁,给它面前摆了块杏仁酥。布偶的星纹在饭菜的热气里轻轻闪烁,像是在为这惊蛰的狂欢鼓掌。而地脉深处,那些苏醒的根系和虫豸,正借着雨后的沃土,忙着编织一张生命的网,等着在不久的将来,给清河镇一个热闹非凡、生机勃勃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