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留步。”
“大王仁厚,放虎归山。可有些人……不愿见西岐再起。”
“费大夫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
“只是提醒西伯:朝歌城里,盯着西岐的眼睛,不止一双。您那套‘修德安民’说辞,骗得了大王,骗不了所有人。”
姬昌缓缓转身。夕阳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廊柱狰狞的蟠螭纹上。
“费大夫。”
“七年前,九侯之女被大王杀害,九侯谏言,被剁成肉酱。鄂侯争辩,被制成肉干。那时你在殿上,可曾为他们说过一句话?”
“老夫今日能走出鹿台,不是靠言辞,是靠西岐三万子弟之血还未冷。”
“大夫若真想为成汤社稷着想,不如想想——西戎铁骑若破潼关,下一个兵临城下的,会是哪里。”
说完,他拄着鸠杖,一步一步走下长阶。麻衣在晚风中飘荡,像一面褪色的旗。
羑里旧牢。
当夜,姬昌没有回驿馆。他让随从留在城外,独自回到囚禁七年的石室。
月光从高窗漏下,照见墙角那片他每日用指甲刻划的痕迹。
一道,又一道,两千五百五十七道。他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
每一道,都压着西岐子弟的性命。
从怀中取出那枚血玉璜——白日地窖中,凤唳声里凝结之异宝。璜身微温,刻着“涣”卦风行水上之象。日纣王的话:
“风行水上,离析谤言。”
谤言从未止息。
费仲的威胁,只是开始。
但他必须回去。西岐需要他。天下……也需要一个能止戈的人。
“父亲。”
石室外传来低唤。姬昌回头,见次子姬发立在月光下,少年身形已长成,眉眼间却还有稚气。
“你都听到了?”
“儿愿留在朝歌为质。”
“怕吗?”
“怕。”
“但更怕西岐永无天日。”
姬昌伸手,粗糙的掌心按住儿子肩头。七年了,这孩子从十五岁长到二十二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权衡,学会了在刀尖上行走。
“回西岐后,我会整顿兵马,北征西戎。”
“你在朝歌,要谨言慎行。费仲等人必会试探、拉拢、构陷。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只要为父未举反旗,你便是殷商忠臣。”
“若……若他们以儿性命相胁?”
姬昌沉默良久。高窗外,北斗七星正缓缓移向中天。
“那就死。”
“死得像个姬氏子孙,不愧先祖后稷。”
姬发重重点头,眼眶发红,却没有泪。
三日后,潼关。
西岐兵马已在关外等候。五百殷商甲士压阵,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姬昌登上车驾时,回望东方。
朝歌城楼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开关——”
城门缓缓洞开。一条路,向西延伸,通往岐山,通往周原,通往那个被囚七年的故土。 也通往不可知的未来。
车驾驶出潼关那一刻,姬昌从怀中取出龟甲。
这是离开羑里前,狱卒偷偷塞给他的——那狱卒是西岐旧部,潜伏七年。
? 坎上坎下,习坎。 险中有险,重重险阻。
“维心亨,行有尚。”
心志通达,行必有功。
他收起龟甲,望向西方。
地平线上,岐山轮廓已隐约可见。
七年囚禁,换得一次机会。一次,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
车轮滚滚,碾过黄土。身后是殷商五百甲士的监视,前方是西戎铁骑的威胁,朝歌城里还扣着他的儿子。
但至少,他出来了。
至少,西岐的旗,还能再举起来。
风卷起尘土,迷了人眼。姬昌闭上眼,掌心那枚血玉璜,微微发烫。
欲知后事如何 且待下回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