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的修整,用了约摸二十余日,已然完成。
就在复课的前一日,邹老实出现在了家门口。
“邹兄?”刘复生看到出现在门口的人,有些惊讶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们村里,还好吗?”
“托您和嫂子的福,大家都活下来了。”邹老实拱手道,言语和神态,无一不带着恭敬。
听到都很好,刘复生内心松了一口气,看来,他是听进去了秀儿的劝告,村里人也都愿意听他的,“进来吧,明日该复课了,你可是会准时过去?”
“当然,我定当准时。刘兄,请稍后,大家伙儿,请把东西都搬进来。”邹老实一挥手,后面马车便开始往下卸货。
邹老实身高八尺往上,身形壮硕,牛高马大,站在门口,几乎阻挡了刘复生全部的视线,以至于他都未曾发现他身后的马拖车,以及那满载的货物。
隔壁的婶子,以及村里很多人,已经驻足在望,议论纷纷。
听得院子里忽然嘈杂起来,徐三秀满心疑惑的走出来,看到的就是塞满了半个院子的谢礼,那额头挂花的两头大肥猪,尤为显眼。
“嫂子!老实代表我们邹家村,向您和复生兄表示感谢!若此次灾难来临之前,老实未曾听从二位劝诫,恐会悔恨终生,再不能苟活于世!二位不仅仅是老实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全村的救命恩人。今日,大家本是都要过来拜谢两位恩公的,但因为考虑到灾患刚过去不久,家中必是繁忙,来的人太多,恐会给二位和家人造成烦忧,经过大家商议后,由老实带着家中兄弟以及村长家两位兄弟前来,向二位表示最诚心的谢意!区区薄礼,还请二位笑纳!”
六个高壮的汉子,齐齐躬身垂首,向刘复生和徐三秀大声道谢,声音洪亮,似要穿透云霄。
“邹兄,言重了,你们……”后面的话,刘复生再也说不出口,因为这六人就跟被追兵追击一样,转身就跑了。
“看来,邹兄他们是诚心诚意送来的,这,就收了吧。”不收,他们恐会不安了。
徐三秀看着码的满当当的前院,也是头疼,“这地窖也不够放的。”粮食就占了地窖一半的空间,这些再来,自是不够的。
“老二,过来,记录一下,详细些。”
“好的,娘。”
竟然送来了,那就收下,往后寻得机会,以别的方式还回去。
她提醒几句,从不是为了图报。
不过,能收到这般感谢,她也是发自内心的喜悦,总归,她的重生,挽救了百余人生命,也是值得的。
新房彻底完工的这天,刘家十六口人,除刘春生不在,全部到齐。
刘复生作为家中老大,一家六口,刘家老二刘启峰,一家五口,老三刘峻一家四口,媳妇肚子里又揣了一个,老四未婚,跟着老二学经商,在铺子里管采购。
徐三秀做了两桌,男人们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气氛和睦又温馨。
男人们喝的微醺,女人们也是不遑多让,“嫂子,可是要再来一杯清酒?这可是我从新安那边带回来的清酒,里面有果香,味道清甜可口,又不会太辣,颇适合我们女子饮用,你闻闻,这味道,绝了!”老二媳妇王婉婉素手举杯,邀请徐三秀再尝尝新品种。
“可以,但不能太多,吃完饭,我还得收拾,放明天,该有味道了。”徐三秀笑看着妯娌,也不扫兴,拿起自己的杯子,任由王婉婉给她斟酒。
“诶诶,二嫂,大嫂酒量不行,你忘了?”老三媳妇黄莹道,视线还故意朝着男人桌瞥了一下,那意思,不言而喻,大哥会生气的!
“哦哦哦,好吧,大嫂,来一个,就这一个,我保证。”王婉婉嘟着嘴,但也无可奈何。
她出身商行,从小就跟着父亲走南闯北,造就了一副豪爽,且不拘小节的性子,颇为好酒,但总找不到人陪她喝,这好不容易一大家子聚个会,最能喝的老三媳妇因为怀孕不能喝了,她只能拉着最温柔贤惠的大嫂来了,无奈的是,大嫂酒量不行,要是灌醉了,大哥一准儿给她吃挂落,当然,这里的挂落不是对她,但会对老二。
以前,这种事也不是没发生过,大哥最会收拾人了,暗搓搓那种,根本挑不出理来,她家老二吃了好几次哑巴亏,她也就安分了。
谁的男人谁心疼,她也不能为了自己快活,可着自己男人折腾。
要怪就怪大哥,心疼媳妇心疼的过了头,哼哼。
八个小辈吃饱了后,就都去院子里闲聊了。
八个孩子里,最小的是老三家的幺儿,才八岁,比刘小宝还小两岁,他也最喜欢跟着刘小宝跑,大概是因为年龄相近,刘小宝作为心智颇为成熟的那个,被逼着一起玩老幺的小木马,求救的眼神频频投向刘荷花。
但此时的刘荷花哪里有空搭理他,她正跟刘启峰家两个龙凤胎聊的兴起。
至于刘高学,则是跟刘启峰家的老大和刘峻家的老大相处的颇为融洽,毕竟年龄都相差不大。
刘启峰家的大儿已经15了,是堂哥,刘峻家的大儿14,跟刘高学同龄,不过小了半岁,便成了老四。
“高学,你是真不上学堂了?”知道刘高学退学,刘彦杉很是惊讶,大伯娘那般在乎子女学业的人,怎会突的不让高学上学了?
“嗯,我娘知道我在镇上的事了。”刘高学有些悔恨道,“她,近段时间变化很大,不仅仅是对我,就是小宝和大哥,她也很冷漠,大哥受不了,去了镇上,已经快一月未归了,我跟小宝在家,每天有做不完的活儿。”堂哥来了,刘高学像是找到了知己一般,将心里的苦痛说出来,想要寻求一些慰藉,言辞间,隐隐有对徐三秀的怨恨在内。
刘彦杉抿唇,高学在学堂交了些不爱学习的同伴,经常会出去游玩,他遇到过一次,没想到大伯娘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还想上吗?”这般年纪,不上学,未来又该如何?
“想,但是娘好像对我死心了,她对大哥,都完全放弃了。”刘高学哪里能看不出徐三秀如今的心思,只是装作不知罢了。
“若是你回去学堂,你可是会好好做学问?”
“当然,我定然会珍惜。”刘高学看着堂哥的视线里,带着希翼,如果堂哥帮忙,说不得他真的有机会回到学堂,堂哥一直都是优秀的。
“我知道你希望我去劝劝大伯娘,但,我保证不了,我先跟我娘说说。”娘若是不让,他自然不会去蹚浑水。
大伯娘竟然都不在意高学的学业了,那大概也是被伤透了心了。
回想起曾经在镇上看到的刘高学,刘彦杉眉心一簇。
“二哥,你最好还是不要直接去劝大伯娘,大伯娘好似不太喜欢三哥。”刘峻家的大儿劝道,定是三个做了什么,大伯娘才会这般改变。
“老四,你怎么可以这般对我!!”刘高学没想到三叔家的刘乾会直接劝二哥不帮他,还这般面对面的,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三哥,你做了什么,你自己是知道的,大伯娘竟然不让你上学了,肯定是你做的过了,你现在让二哥去帮你劝大伯娘,你这不是害他被骂吗?我们都只是孩子,根本不能改变大人的想法。你若是觉得不公,你可以跟大伯说,他是秀才老爷,最是懂得学业的重要,怎么可能会不让你读书?若真不让,那你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肯定是你让大伯他们寒心了,才会被放弃。”刘乾是个认死理的人,总之,他不喜欢这个三哥,他总是自以为是,还喜欢乱来。
他经常会看到他在学堂呼朋唤友,行事作风轻浮蛮横,惯会捧高踩低。
“老四!你休要胡说!你再败坏我名声,信不信我揍你!”刘高学有些恼羞成怒,这小子真是倒反天罡,竟然敢教训他这个做哥哥的。
“你敢揍我,我就告诉大伯和大伯娘!”刘乾丝毫不惧!在他看来,三哥这样的人,不足为惧,与没牙的老虎无二。
“怎么了?怎么吵起来了?”刘荷花发现了这边的争执,带着龙凤胎走了过来。
看到刘荷花过来,刘高学有些心虚,冷哼一声,去了一旁生闷气。
“乾乾,你怎么了?跟你三哥吵起来了?”刘荷花视线扫过每个人脸上。
刘彦杉喊了声大姐,“高学想回去学堂,让我跟大伯娘说说,乾儿觉得不该这般,就这样了。”
刘荷花心下了然,看了眼背着他们的刘高学,柔声对两个弟弟道,“别搭理他,他做了什么,他自己是知道的,娘为什么这般,他也是知道的,你们别跟着掺和,走,我们一起玩会儿竹子牌,很久没一起玩了。”
兄弟两应了声好,便跟着刘荷花回了屋子,上西厢房玩去了。
在一旁的刘小宝拉着最小的幺弟,也跟了上去。
他二哥犯病的时候,最讨厌了,他还是离远点。
被遗忘的刘高学气的脸都白了,恨恨的瞪了他们离开的方向一样,一脚踹开了脚边的小木凳子。
“你这是做什么?怎的这般失态?”一道低沉的且熟悉的嗓音在背后响起。
暴怒中的刘高学顿时僵在原地,是爹!
刘复生没想到自己出来透个气,就看到家里老二踹凳子撒气,而本来还在院子里的兄弟姐妹,都去了西厢。
不用猜都知道,定然是发生了争执了。
“爹。”刘高学有些忐忑的转身喊道。
“你跟我来后院。”
刘高学耷拉着脸跟着,直到刘复生在后院的石桌前坐下,这才梗着脖子瞪着前方的院墙,将不高兴无声的表现出来。
“说吧,因何失态,又是因何被你娘退学!”其实他早就想跟老二聊聊,但一直都因为一些事情牵扯,所以一拖再拖,就到了今日。
竟然今日遇上了,那就择日不如撞日,把事情说开了,之后该如何做,另说。
听得父亲这般说,刘高学瞬间热泪盈眶,委屈在心中溢出,似是找到了宣泄源头,一吐为快,“我不过是跟几个同窗去了饭馆吃了几次饭,娘知道了,便说我不专心做学问,只顾着鬼混,也不给我自辩的机会,便一刀切,给我把学退了。我在家这月余,娘每日都给我安排许多活计,我也没了时间去学习,已经落下许多功课。爹,我不想做个农家子,我想跟爹一样考取功名,未来光宗耀祖,爹,您帮我劝劝我娘,让我回学堂上课吧。”
“那又是因何失态?”刘复生皱眉道。
“我想让二哥帮我劝劝娘,让我复学,四弟便出言阻止,说是我不误正业,不做学问才被退学的,爹,我真的没有,我只是跟同窗吃了饭,别的啥也没干,我没有不做学问。夫子早先还夸我聪颖好学,跟爹一样,虎父无犬子。”夫子确实这般夸赞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你跟同窗一起吃饭,谁出的银钱?”刘复生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刘高学想也没想,便道,“偶尔他们出,偶尔我出。”
“你每月拿走多少银钱?不要撒谎,我会跟你娘核实。”
刘高学听到这,面色一白,眼底闪过一抹挣扎,不想回答,但,“一两银。”声音低的几乎快要听不见。
刘复生目光黑沉的看着老二,这小子,一个月的零花,是老大整月的工钱,学堂的伙食,是他交过去的银子,根本没有其他开销,也就是说,老二每个月啥也不做,就拿了一两银子零花了。
“你手中如今可有结余?”
“有,不过是我捡菌子和野菜卖的银钱,在家拿的,没了。”刘高学不敢隐瞒,他很清楚爹的性子,若是在这种时候撒谎,他会被打死,他爹是文人不错,性子可不是文人的性子。
刘复生冷笑一声,“你倒是拿的心安理得,你可知我抄一本典籍,需要多久,又能拿多少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