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首尔的清晨,被无数电子屏幕的光照提前唤醒。
安道贤开车前往检察厅,车载电台正在播报早间新闻。
一位评论员的声音慷慨激昂,评击着“检察机关权力过大”的老调,并将“e会所事件”当做最新鲜的靶子。
安道贤轻笑了一声。
sp集团的公关费,没白花。
当他推开搜查部办公室大门时,那种财阀带来的压力才真正显现出来。
办公室里依旧很安静。
但有点过于安静了。
以往那些会笑着喊他“安检察官”的同事,此刻都低着头,视线牢牢粘在屏幕或者文档上。
他们的眼神交汇,又迅速避开。
讨论声在他经过时,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戛然而止。
怀疑。
审视。
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畏惧。
这就是sp集团想要的效果。
孤立他。
让他成为一个被整个体系排斥的异类。
他的上司,搜查部部长检察官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安道贤猜测自己很快就会被叫进去。
果然,没过五分钟,内线电话的红灯就闪铄起来了。
“安检察官,来我办公室。”
部长的声音穿过听筒,带着一种疲惫。
安道贤推门而入。
部长没有坐在他的办公桌后,而是背对着门,站在窗边。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
“坐。”部长没有回头,下巴朝沙发点了点。
安道贤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身体微微前倾。
“新闻,都看了?”部长终于转过身。
“看了。”
部长呼出一口气,象是要把一夜未眠的浊气都吐出去。
“青瓦台的秘书室长,早上六点,第一个电话。”
“法制司法委员会的朴议员,六点半。”
“还有我们厅长,七点整。”
“他们说的话,都一样。”
部长走过来,将那支被捻得有些变形的烟,轻轻放在烟灰缸里,象是放下了某种决心。
“这个案子,停下吧。”
“把张在焕移交给缉毒队,到此为止,你不要再碰了。”
安道贤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位被他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男人。
这位曾经在高级检察官授勋仪式上,亲手为他整理衣领,说他是“检察机关未来”的上司。
“道贤,”部长的声音重了一些,带着一丝警告,“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sp集团不是一张纸,捅不破的。他们旗下的媒体,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他们养的议员,能让整个检察系统在国会上道歉。他们的律师天团,能把法律条文玩出花来。”
“你抓一个张在焕,就象砍掉九头蛇的一个头,根本伤不到根本。”
“反而会把你自己,把我们整个搜查部,都拖进泥潭里活活淹死。”
“这是命令。”
安道贤终于动了。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的重量完全压在沙发上。
“部长,如果我拿到的证据,不止是吸毒和网络暴力呢?”
部长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还拿到了sp集团会长张炳哲,涉嫌指使他人处理一桩命案,并且有系统性进行商业贿赂和非法资产转移的线索呢?”
安道贤的语速平稳,言语中透漏着自信。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部长认真的盯着安道贤的脸。
他试图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到一丝虚张声势,一丝赌徒的疯狂。
但他只看到了自信。
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惊的自信。
“你疯了!?”
“你这是在拿你的前途,我的前途,甚至你父亲的政治声誉,当赌注!”
“部长。”安道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检察官的职责,不就是把那些自以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疯子,一个一个,亲手送进该去的地方吗?”
他微微躬身。
“请您相信我。我会处理好所有麻烦。”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留下部长一个人,呆呆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部长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烟盒,却摸了个空。
…………
安道贤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知道,刚才的对话,只是第一波压力。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他打开计算机,调出昨晚审讯张在焕时记录下的那些,破碎而关键的信息。
张泰英快步走了过来,将一份文档放在他桌上,身体前倾。
“少爷。”
他压低了声音。
“昨晚跟着“影子”部队一起行动的朴助理,出事了。”
安道贤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说。”
“朴助理的妻子,今天早上开车出门,刹车失灵了。”
“幸好刚出小区,车速慢,只是追尾,人没事。”
张泰英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怒火。
“修车厂检查了,刹车油管是被人用液压钳剪断的。”
“同时,他女儿在学校的储物柜里,被人放了一只开膛破肚的死老鼠。”
“大家现在情绪很不稳。”
安道贤握着鼠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好。
很好。
sp集团,比他想象中更没有耐心,也更没有底线。
他们不敢直接动他这个有背景的检察官。
就把屠刀,挥向了那些最基层的执行者。
这是恐吓。
也是在动摇他的根基。
“安抚好他们。”安道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张泰英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火山。
“告诉朴助理,他家人的安全,从现在起,我的人二十四小时跟着。”
“另外,告诉弟兄们。”
安道贤抬起头,直视着张泰英。
“我会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一百倍的代价。”
“是。”张泰英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安道贤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脑中闪过的,不再是某个抽象的正义。
而是一个个具体的,因为相信他而置身险境的下属,和他们家人的脸。
他意识到,被动地拆招,已经不够了。
防守,永远赢不了战争。
必须主动出击。
必须把火烧得更旺。
烧到让张炳哲无暇他顾,烧到让他感到切肤之痛。
他拿起加密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只响了一声,电话就被接通。
一个带着点慵懒,又有点玩世不恭的女声传来。
“哟,安大检察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幽灵。”安道贤直接切入主题。
“说。”
“我让你备份的,关于sp集团的所有资料,还在吗?”
“当然。过去十年所有的财务报表,每一笔可疑的资金流水,每一家海外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还有会长张炳哲和他宝贝家人们所有的黑料。我的数据库可比国情院的保险。”幽灵的语气带着一丝眩耀。
“很好。”
安道贤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把他们偷税漏税的初步证据,整理一份出来。”
“不需要太完整,一两个关键账户的流水就行。”
“但必须绝对真实,真实到税务厅的人看到就会立刻成立专项调查组的程度。”
“明白。老规矩,匿名爆料给信得过的记者?”
“不。”安道贤说。
“这一次,我要实名举报。”
电话那头的幽灵,似乎被这个答案呛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的沉默。
“……用谁的实名?”
“一个叫金永浩的会计师。他是sp集团前财务总监,三年前因为‘意外’坠海身亡。”
安道贤淡淡地说道。
“让他‘死而复生’,以他的名义,将这份举报材料,发给《中央日报》。”
《中央日报》是韩国主流报刊之一,也是sp集团会长张炳哲的死对头,另一家财阀旗下的媒体。
幽灵瞬间明白了安道贤的意图。
这不仅仅是爆料。
这是在挑起另一场财阀战争。
“收到。”幽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
“保证完成任务,检察官大人。”
挂断电话,安道贤感觉胸中的那股郁气,消散了不少。
他要让张炳哲明白。
游戏的规则,从现在开始,由他来定。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安道贤接起电话。
“道贤吗?是我,柳赫俊。”
一个爽朗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柳赫俊。
是安道贤从小玩到大的死党,一个背景同样不凡的军官世家子弟。
前不久刚刚从特种部队退伍。
“赫俊?”安道贤有些意外,“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你小子现在可是大名人了。”柳赫俊在电话那头笑道。
“我刚退伍,闲着没事干。晚上出来聚聚?就当是给我庆祝一下?”
安道贤的目光,落在了窗外。
首尔的天空,看起来有些灰蒙蒙的。
他知道,柳赫俊的这个电话,绝不是简单的约酒。
“好。”他回答。
“地点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