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区,清潭洞。
巷弄深处,一扇没有招牌的厚重黑色铁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这里是一家会员制酒吧。
安道贤推开一间包厢的门。
柳赫俊已经到了,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洋酒。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短发利落,眼神锐利,身上还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悍然之气。
看到安道贤,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小子,现在可是大名人了。”
安道贤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空杯,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
“报纸上的名人,通常活不长。”
“哈哈,那倒是。”柳赫俊抓起酒瓶,给安道贤的杯子续满。
“我刚从军营里滚出来,正愁没事干,你倒好,一上来就搞了个这么大的新闻。”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怎么样,要不要兄弟我带几个特战队的伙计,去帮你把那个sp集团的会长绑了?”
安道贤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绑人是犯法的,柳大尉。”
“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柳赫俊灌下一大口酒,一脸无所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从军营里那些蠢得冒泡的趣事,聊到彼此都认识的那些发小如今的境况。
气氛很轻松,和过去上百次的聚会没什么不同。
但安道贤知道,今天的酒,没那么好喝。
果然,几杯酒下肚,柳赫俊的话开始变得有些迟疑。
他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
“道贤啊……”
“你这次,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安道贤没有接话。
他只是安静地晃着酒杯,冰块撞击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赫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咳,那个……你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
“有几个叔伯,跟sp集团有些生意上的往来。”
“你这么一搞,他们那边……不太好做。”
他停顿了一下,象是在等待安道贤的回应。
但安道贤依旧沉默。
柳赫俊只能继续说下去。
“他们知道我们俩关系铁,就托我来……跟你问问情况。”
安道贤终于停止了晃动酒杯的动作。
他将杯子稳稳地放在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有话直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是朋友。”
柳赫俊象是松了口气,也象是更尴尬了。
他靠回沙发,发出一声苦笑。
“他们想让你收手。”
“条件可以谈。钱,或者别的什么,只要你开口。”
包厢里安静下来。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低沉的音乐声。
安道贤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赫俊,你觉得这个国家,应该被那群人掌控在手里吗?”
柳赫俊愣住了。
安道贤自嘲地笑了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不是什么伟光正的人物,也没想过要当救世主。”
“但张在焕做的那些事,我真的看不过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眼神有些飘忽。
“你说可笑不可笑?”
“我当了八年的检察官,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我居然连一件,真正带有我自己主观意愿的案子,都没办成过。”
“每一次起诉,每一次调查,背后都有各种各样的考量。政治的,利益的,人情的。”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
安道贤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但这一次,不一样。”
“我真的很想,很想把那个人渣亲手送进牢里。”
“不为别的。”
他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的酒。
“只为了对得起我脱下的这件制服,对得起检察官这个身份。”
“仅此而已。”
这一番话,让柳赫俊彻底怔住了。
他认识安道贤十几年。
这个家伙,一直都是那个聪明、慵懒,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贵公子。
他们生来就是特权阶级。
这个社会的规则是什么样的,他们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更习惯。
正义感?
那是什么东西?
柳赫俊实在是搞不懂,自己就去部队待了几年,回来之后,这个最好的朋友,怎么好象变了个人?
他憋了半天,终于硬着头皮挤出一句。
“你怎么突然……这么有正义感了?”
安道贤闻言,脑海里闪过那个在未来画面中绝望的女孩,也想到了这几天里,那个眼神里重新燃起光亮的她。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的笑容。
“可能是因为命运吧。”
他轻声说。
“老天爷可能觉得,我应该为这个糟糕的社会做点什么。”
“所以,我得站出来。”
柳赫俊傻眼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命运?老天爷?
这都哪跟哪啊?
不过,他本来就对家里那些长辈的看法不怎么在意。
今天来,也只是走个过场。
既然安道贤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就没再继续纠缠下去。
“行吧,说不过你。”柳赫俊重新举起酒杯,“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喝酒!”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两人聊着天,话题很快就偏了。
“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我那个堂妹?”柳赫俊突然问。
安道贤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
“那个小不点?”
安道贤想起那个以前总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的小不点,扎着两个羊角辫,见到他还会脸红。
“记得,那个小丫头现在应该也上大学了吧?”
“上个屁的大学!”柳赫俊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那丫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偷偷跑去当什么练习生了。”
“你说说,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当,跑去给人家唱歌跳舞,天天对着镜子练,还要看人脸色,图什么?”
“真搞不懂现在的小姑娘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安道贤听乐了,笑道:“人各有志嘛,反正有你们家在后面撑着,她也吃不了什么亏。”
“那倒也是。”柳赫俊撇撇嘴,把酒杯拿了回来。
正当两人聊得起劲时,包厢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时髦,头发抹得油亮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赫俊哥,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男人脸上堆着笑,快步走到柳赫俊身边。
“胜利啊。”柳赫俊随意地应了一句。
那个叫胜利的男人,目光立刻越过柳赫俊,落在了安道贤身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向柳赫俊询问。
“赫俊哥,这位是?”
柳赫俊拍了拍安道贤的肩膀,带着一丝眩耀的语气。
“我死党,铁哥们,安道贤。”
“最近新闻里那个大出风头的安检察官,就是他。”
胜利的呼吸停顿了一瞬,身体下意识地又向前倾了半步。
“原来是安检察官!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他连忙伸出双手,躬着身子,递到安道贤面前。
安道贤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自顾自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男人进门的第一秒起,他就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喜。
胜利的手,尴尬地悬停在半空中。
他手上的名贵腕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
柳赫俊见状,哈哈一笑,伸手拍掉了胜利的手。
“胜利啊,别介意,我这兄弟不喜欢跟人握手,有洁癖。”
胜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立刻又换上了更加热情的笑容。
“是是是,是我唐突了,是我唐突了。”
他收回手,对着安道贤连连躬身。
“安检察官,您能光临我的店,真是蓬荜生辉。”
“为了给您赔罪,今晚您和赫俊哥所有的消费,全部由我来买单!”
柳赫俊推辞了几句,但胜利异常坚持,他也就没再多说,算是应了下来。
胜利又客套了几句,见安道贤始终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便识趣地退出了包厢。
门被轻轻带上,却没关紧,留下一道缝隙。
安道贤放下酒杯,才开口:“你跟他很熟?”
“不熟。”柳赫俊摇头,“以前在军营里,手下有几个兵总来这里玩,退伍后就推荐我过来,说这里的酒不错。”
安道贤“恩”了一声,没再多问。
两人继续喝酒。
酒过三巡,柳赫俊已经有些喝高了,拉着安道贤的手,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在特种部队的英勇事迹。
安道贤只是微笑着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就在这时。
他眼角的馀光,通过包厢那扇没有关严的门缝,瞥见了一个身影。
门外,一个穿着华丽的年轻女性,正神色慌张地靠在墙边,象是在躲避什么。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安道贤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刚想站起身,出去看个究竟。
“来!道贤!喝!今天不醉不归!”
喝上头的柳赫俊一把将他拉了回来,强行又给他灌了一杯酒。
就这么一耽搁。
当安道贤再看向门外时。
那个神情慌张的女性,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廊里,空空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