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竺心里一紧,轻轻拭了下额头上细密的泪珠。
刘备面色微沉:“元龙,此言当真?”
陈登躬身道:“明公可派人调查,麋家商队去年確有二十六艘大船经过笮融的地盘,未缴纳利钱,也未受任何骚扰。若非有约,笮融岂会如此客气?”
到了这个时候,不容麋竺再沉默。
他出列行礼:“主公,某確实曾与笮融有过交易,但那是在他反叛之前。且只是生意往来,並无深交。”
陈登似乎就等这句话呢!
“我陈家亦是如此!商贾往来,互相利用,何罪之有?”
梁介突然大笑:“陈元龙好口才!但为何笮融叛乱后,你陈家还继续与他有钱粮往来?你家豪奴”
陈登向前一步,冷笑道:“陈家子弟眾多,有些人,连我都认不全!难道是个人干了坏事,都要算到我身上吗?”
“你”梁介一时半会没想到如何措辞。
他在陈登这种高手面前,根本招架不住。
陈登却半句不让:“照你这说法,若徐州有人犯法,就得全赖到府君身上吗?”
“某並无此意”
梁介正想著怎么反驳,谁知陈登竟然乾脆还就不理他了!
陈登对刘备行了一礼,然后像连珠箭一样,对刘备说了很多话:
“明公今日执掌徐州,欲整肃吏治、涤盪乾坤,此心可昭日月,登敬佩之至!然登有一言如骨鯁在喉,不得不吐——明公真以为,煌煌大汉,四百年基业崩坏至此,皆是世家之罪吗?”
“且容登为明公细数祸源:自和帝以降,宫闈之中早已埋下祸种。当年竇氏外戚权倾朝野,和帝借宦官郑眾之力剷除竇宪,自此开宦官干政之先河。这些阉宦之徒,无家室之累、无子孙之虑,仗著天子宠信,竟將皇权化作吸髓吮血的利器!”
“他们如同疫鼠般繁衍党羽,爪牙遍布十三州,欺压百姓时何曾手软?凭空捏造一纸矫詔,便可夺千家田產,一道偽令可断万民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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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恨者,自邓太后始,宫中妇人竟將皇统继承视作掌中玩物!为何屡弃长子而立幼主?甚至为何扶立襁褓婴儿?不过是为垂帘听政,久握权柄!”
“这些太后临朝称制时,將娘家兄弟子侄尽数塞进朝堂。京师有国舅爷们纵马踏碎市井,州郡有外戚门生刮地三尺。我父曾亲眼所见,当年青州饥荒,大將军梁冀之侄竟將賑灾粮秣充作马料,饿殍千里,他的军营里犹自歌舞昇平!”
“明公可知我们世家子弟身处何等境地?若不向那些阉宦行贿,若不与外戚豪门虚与委蛇,莫说保全家业,便是性命都难保全!”
“潁川荀氏因拒绝宦官索贿,三日间被罗织罪名十七条;北海孙氏因得罪外戚,百年宗祠竟遭烈焰焚毁!在这虎狼环伺之世,光有粟米满仓、金银盈库何用?没有私兵部曲守护,便是待宰的羔羊;不结交地方豪强作为外援,便是无根的浮萍!”
“今日明公若欲借这所谓的『通匪』之名清剿世家,登愿以项上头颅作諫:若明公认定我陈氏结党营私、蠹国害民,通匪叛国,请將陈氏全族与麋氏全族一同问罪!”
“只求明公记得,屠刀落下时,真正啃食大汉根基的硕鼠正在大汉各个角落狞笑!登虽死无憾,唯愿明公他日龙腾九霄之时,莫忘今日鲜血染红的警示——剪除阉宦,抑制外戚,方是真真正正地还天下以太平!”
说到这,他竟然当眾在刘备面前正了下衣襟,然后郑重下拜!
“言尽於此,登伏地再拜。恭祝明公终成光武伟业,使朗朗青天再现神州,则登九泉之下亦当抚掌而笑!”
大世家首领,没有一个是孬种。
三国时代顶级人才何其多也!
张飞按刀的手,不自觉的鬆开了。
吕布惭愧地低下了头。
臧霸心中更是惊嘆不已:我这寒门子弟,能蹦躂到今天,唉,多是运气使然
凭见识阅歷,论胆量气度,这辈子,到死也比不上人家世家子弟一根毛。
他看了张飞,吕布一眼,心中暗道:
“关羽,张飞,皆是主公的生死兄弟。连他们都不是都督,而我臧霸是都督。主公心胸,何其宽广也!可是主公这一路走来也当真不易,他的对手,一个比一个厉害!”
他现在开始发自內心的为刘备担忧了。
同样是大世家领袖,麋竺现在整个人已经呆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场合应该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或是反应。
要是和笮融有过生意往来,受到笮融保护就算通匪,麋家也有。
其它违法勾当也不敢说乾乾净净。
但现在其它违法勾当並不重要,通匪这一条就是死罪。
刘备心里迅速盘算著应对之法。
徐州之主,听起来真威风。
然而这里面的水,深到可以藏龙的地步。
刘备一般情况下,是捨不得使用太多气运值的。
这东西太珍贵。 但他没想到对策之前,还是快速扫了下麋竺的数值。
姓名:麋竺
武力:29
智力:81
统帅:36
政治:83
魅力:74
忠诚度:100
典型的文官,智力水平比陈登差太远。
但忠诚度满。
平时他对自己支持很大,出钱出粮,属於必保的心腹手下。
陈登要是通匪成立,那么麋竺通匪也成立。
这时候再扯五十步笑百步那套就没意思了。
即使程度比陈家轻,那也算通匪成立。
现在徐州文武官员的目光都在注视刘备。
“登、竺二人昔与笮融確有商事往来,然其时笮融尚未显叛跡,仅为地方豪强。彼时徐州商贾与之交易者眾,此乃乱世常態,非独二人之行。”
刘备说话时,很多人心里鬆了一口气。
刘备却在想著其它的事:
陈登这样的顶级人才,要是能收服,能成自己的臂助,那当然是好事。
可要收服这种心比天高,自负大才,家族势力又能量巨大之人,比收服吕布都难!
偏偏还不能直接杀!
杀了后,陈家全部势力会立刻倒向曹操,或是袁术。
再者说,杀人是暴躁的蠢货最爱干的事。
曹操屠城,那么他抢那么多城的意义何在?
若不抢,所有百姓全能为他提供战略物资。
屠徐州是他一生之中最臭的一步棋。
刘备眼神复杂地看了陈登一眼:
“陈元龙镇广陵,御袁术,百姓倚之为长城;麋子仲散家財助军资,追隨备於乏粮之际。此等忠义,岂可因过往商事行为而掩盖?”
陈登抬起了头。
麋竺鬆了口气。
梁介听刘备这语气,半句话也不敢插。
刘备朗声道:
“若此二人不可信,则备亦不可信矣!昔日曹操来攻徐州,蒙元龙、子仲不弃,助备共图復兴汉室之业。备心甚慰!”
“徐州屡经战乱,世家大族为保宗族、护乡里,偶与各方势力周旋,实为不得已之举。若究其过往细节,则无人可免於瑕疵。”
“今当用人之际,备欲令元龙、子仲戴罪立功,严查徐州境內匪患,以及曹操,袁术之细作。如此既显法度,亦给贤才自新之机。”
“治世当重典,乱世需通权。笮融之罪,罪在背主虐民,然登、竺早年商事往来无关其叛。今若因旧事弃贤才,是自断臂膀,徒令亲者痛、仇者快。吾意已决:登、竺留任原职,既往不咎!”
陈登,麋竺各自谢恩。
陈登大祸已解,心里惊骇,脸上却不显现出来。
刘备正色道:“今日起,望元龙真心辅佐,共建徐州。世间黑白,並非总是分明,但求问心无愧。”
真心二字说的很重。
陈登的忠诚度竟然涨了。
现在是72。
陈登再次拜下:“登必竭尽全力,不负主公今日宽恕之恩。”
晚上,通过这事,麋竺告诫家里人,不要瞧不起小人物,有时,小人物会起到很大的作用。
而陈登则告诫族人,警惕县丞这类出身社会底层的狗,哪天翻身了,会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