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庄一处饭馆里，赤羽抱著根猪蹄啃得狼吞虎咽，想是最近日子过得著实清苦。
“慢些吃，別噎著，说说情况罢。”黑风给他斟了杯酒。
赤羽灌下一口酒，顺了顺气，这才开始讲述他们离开黄林山这一年来的风风雨雨。
“你们仨跑了之后，没过多久，百足老魔两口子便破关而出，带著虫妖大军打上黄林山。若非殷江水族及时援手，黄林山怕是要被灭门。饶是如此，咱们的地盘也缩水了不少。往后一段日子，倒还算风平浪静。”
“不想后来，来了个更狠的，赤峰那位炎隼大王！”
赤羽说到此处，仍心有余悸，“那位爷不知在哪个通天大妖手底下吃了亏，带著残兵败將流窜到咱们大娄山。起初几位大王觉得他身负重伤，合力或可一战，便暂且放下恩怨，打算联手抵挡。”
“好傢伙，妖婴期大妖的手段，当真骇人！”赤羽声音发颤，
“四位妖丹大王合力，竟也不是对手！那大王一出手，整座山头顷刻化为焦土！幸亏我当时没去前线，鹤仙翁他，当场就被烧死了。唉，鹤老头是多好的一个妖怪”
黑风与青凝闻言，面面相覷，心下不免泛起几分心酸。
鹤仙翁確是个与世无爭的妖怪，一心钻研丹道，极少参与爭斗，当年对凌虚也多有照拂，算是他丹道的引路恩师。若让凌虚知晓此事，免不了一场伤心。
黑风追问道：“然后呢？老猿他如何了？”
赤羽端起酒碗，又饮了一口：“猿总旗算是逃过一劫。后面几位大王打不过，只能降了。那炎隼大王瞧上了咱们黄林山的道场，便强占了去。咱们没法子，只能跟著大王迁到丹霞坳，另起炉灶，新建了一处道场。”
“好傢伙，老家都让人给占了，黄林大王这回可够惨的。”青凝语气里带著几分幸灾乐祸。
“这算什么惨？”赤羽摇头嘆息，“更惨的还在后头呢，那炎隼大王，看上百灵夫人了，给强纳了去。”
黑风与青凝同时后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黄林大王一个牛头人，惨遭ntr了？
“这位大王，行事倒颇有几分曹孟德的风范啊。”黑风努力绷著脸点评道。
青凝脸憋得通红，强忍著笑意。
黑风继续问：“那，黄林大王就认了？夫人便给了？”
赤羽面色古怪：“不给能怎么办？大王好悬没当场气死。不过我听说，夫人似乎，还挺受那新大王宠信。那位爷也需要夫人照料灵草园，如今她依旧做著主母，风光不减。”
黑风瞭然，看来对百灵夫人而言，要紧的是“大王夫人”这个位置，至於谁是大王，或许並不打紧。
青凝奇道：“山上貌美如花的灵草小仙也不少，那大王怎就偏偏看上咱们夫人了？”
赤羽压低声音：“那位爷就好这口，年轻的女妖他倒不稀罕，连花翅夫人他也一併收了，与咱们夫人同做了侍妾。他还，看上了碧鳞公主。”
“啊？”黑风这下乐不起来了——
他还得给碧鳞公主交差呢，总不能公主也成了侍妾吧？
“那碧鳞公主也被收去了？”
青凝也觉不可思议：“不能吧？公主居於水中，那炎隼大王一听便是天上飞的火属大妖，还能下水强抢不成？”
赤羽道：“那位大王先令百足老魔断了殷江上游，自己又以大神通，生生將一段江流焚干蒸发了！”
黑风赶紧追问：“他得手了？”
“那倒没有。”赤羽摇头，“混江大王拼了半条命，掩护碧鳞公主遁走，如今下落不明。殷江已然易主，如今管事的是个叫『奔流先锋』的，原是混江大王麾下大將，率眾降了。” 黑风思忖，下落不明倒还好，只要还活著，总能让土地公帮忙寻到。
青凝疑惑：“那碧鳞公主平日把混江大王管得那般严实，又不让近身又不许纳妾，怎的危急关头，老黑鱼反倒如此忠心拼命？”
黑风猜测：“怕是真爱了？”他转而问道，“那你为何要跑？”
赤羽长嘆一声，满面愁苦：“那炎隼大王受伤颇重，至今未愈，每日需吞服以人或妖炼製的丹药进补疗伤。起初是抓捕野妖怪，如今整个大娄山，野妖几乎绝跡。后来便攻伐人族村镇，彩云镇，已然被吃空了。”
黑风悚然：“彩云镇不是有黄云观庇护么？那些道士不管？”
“管不了啊。”赤羽苦笑，“黄云观自身难保。再后来，野妖吃光了，凡人要么逃了要么没了，那位爷便把主意打到了咱们三山麾下的小妖身上。”
“他勒令各家每日须献上一名小妖，供他炼丹进补。若当日捉不到野妖，便只能让小妖们抽籤。如今山上弟兄越来越少，也不知那位爷何时才能伤愈。不跑？不跑便是死路一条啊！”
“咱们当年山上不少老兄弟，都已经成了丹药，唉——”赤羽声音低沉下去。
黑风追问：“就你一个逃出来了？没有结伴的弟兄？”
青凝也注意到赤羽的落魄，问道：“老兄你当年在山上也没少攒银子，怎的如今看著这般淒凉，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赤羽说到此处，竟垂泪道：“原本是兄弟三个一同逃出来的，路上撞见猿总旗来捉拿，咱们一通告饶，他放过了咱们。哪知刚出大娄山地界，便撞上几个黄云观的道士。我那俩兄弟，就、就”
青凝心下惻然，取出手绢递给他，安慰道：“世事无常，你能逃出生天，已是不易。”
赤羽擦了擦眼泪续道：“原本，是有些盘缠的，想著借道高老庄这等没有厉害妖怪盘踞的偏僻地方，去投东边的云顶山。不想，又遇上强人劫道，把我盘缠给——”
黑风奇道：“不是哥们，你一个会飞的妖怪，怎会被强人劫道？”
赤羽心有余悸：“你们不知，那哪里是一般的强人？乃是个了不得的大王！好傢伙，身高一丈有余，手持一根水缸般粗的狼牙棒，头上还生著根独角，太过骇人！我当时只道要了帐了，不想那大王只要钱財，拿了银子，倒饶了我性命。”
对面两妖听著这描述，越听面色越是古怪，拼命憋著笑意——
还能是谁？定是那猪刚鬣开张营业了。
赤羽疑惑地看著两张努力绷紧却难掩玩味的脸。
黑风赶紧正色道：“確是骇人，那个你继续讲。”
赤羽苦涩道：“没了盘缠，便只能在这高老庄附近盘桓，又不敢吃人害命。近来只能在附近山林打些野味，进城换些银钱，买点日用之物。想著攒点路费，继续东行，整日里提心弔胆，唉——”
黑风闻言，立即从袖中摸出两锭银子，推到赤羽面前：“苦了兄弟了，且收下，莫要推辞。”
“这、这怎么好意思。”赤羽话音未落，手已嗖地一下將银子抓起，收入袖中，脸上顿时阴转晴，喜不自胜。
黑风笑道：“兄弟莫与我客气。当年引荐我等上山，又及时报信，让我免遭青斑毒手。这点黄白之物，算得什么？”
赤羽心中大为庆幸，当年的善缘果然没有白结。
黑风思忖片刻，復又道：“云顶山路途遥远，兄弟眼下倒有一处地方可暂作安身。”
赤羽双眼一亮：“何处？”
黑风遥指远处福陵山方向：“那山中有一洞府，名为云栈洞。里面也都是些化形小妖抱团取暖，颇为隱秘，家用也齐全。咱们与那里主事的卯二姐有些交情，你去时报上咱们名號，他们自会收留你。”
青凝闻言赶紧背过脸去，生怕被看出脸上那快要绷不住的笑意——
那抢劫赤羽的独角大王，可不正是猪刚鬣么？这要是见了面，不知会是怎样一番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