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尖锐冰冷。
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成了不知疲倦的节拍器,敲打著混沌的意识。
有棲良平的眼皮很沉,但有刺目的白光从缝隙里扎进来,不容拒绝。
他从病床上惊醒。
整个上半身弹起,大口大口的喘息,活像刚从深海溺亡边缘挣扎出水面的人。
肺部火辣辣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他伸出手,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想抓住什么东西,抓住任何能证明自己还活著的东西。
可指尖触及的,只有一片冰冷,浆洗的过分僵硬的白色床单。
他抓紧了床单,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有棲良平茫然的环顾四周。
纯白色的房间,纯白色的天花板,还有邻近病床上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那个留著凶悍髮型,满脸不耐烦的男人是粟国。
那个扎著脏辫,气质洒脱的女人是水鸡光。
她们也和他一样,在刺目的白光下缓缓甦醒,眼神里和他一样,满是茫然跟困惑。
这些面孔,是隔著浓雾的幻影,一场遥远到不真实梦境里的同伴。
“你醒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脸上带著一种职业性又程式化的怜悯。
“这里是哪里?”
有棲良平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摩擦。
“医院。”
医生翻看著手中的病歷板,平静的陈述著一件仿佛与他无关的恐怖事实,“一周前,一颗陨石意外击中了涩谷地区,引发了巨大的灾难。你是倖存者之一,但送来的时候伤势极重,心臟一度停跳超过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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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医学奇蹟。
“但你又活过来了。恭喜你,年轻人,你的生命力很顽强。”
陨石?
灾难?
昏迷了一周?
有棲良平的大脑嗡嗡的,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他的脑海中,关於和苅部张太一起在涩谷街头胡闹的记忆,无比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昨天才发生。
他记得苅部的囂张笑容,记得张太憨厚的傻笑。
但那之后呢?
那之后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海滨游戏廝杀一个个零碎又血腥的片段在脑海深处翻涌,却像被浓雾笼罩的山峦,只剩下一些狰狞的轮廓跟一阵阵莫名的心悸。
还有悲伤。
无法解释的悲伤席捲而来,几乎要將他心臟撕裂。
他伸出手,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摸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平坦又光滑,没有记忆中被子弹贯穿的伤痕,也没有任何痛苦。
但是空的。
他的胸膛,空洞的可怕。
就好像有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连同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一起,永远的,永远的留在了那片名为弥留之国的,生与死的夹缝之中。
那种感觉,比死亡更让人恐惧。
另一间病房。
绝对的安静,没有任何杂音,安梨鹤奈睁开了双眼。
没有刺目的白光,窗帘拉的很严实,房间里只有昏暗的光线。
她没有像有棲良平那样经歷剧烈挣扎,只是平静的睁开眼,仿佛只是一场短暂午休的结束。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伸出手,去摸索床头柜。
那里应该有她的平板电脑。
但她的指尖只触到冰冷的桌面。
她的动作僵住了。
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恐慌,无法用任何逻辑跟数据解释,像一只冰冷大手,毫无徵兆的攥紧了她的心臟。
不对。
不对劲。
这里没有那个如同熔炉般给予她绝对安全感,又散发著灼热气息的身躯。
她猛的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衝进了洗手间。
冰冷的灯光下,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
那双曾经因为信奉神跡而燃烧著光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与茫然。
她看著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割裂。
她最引以为傲的理性在告诉她:你活下来了,安梨鹤奈,你从一场波及整个涩谷的陨石灾难中倖存,这是概率上的奇蹟。
但她的灵魂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尖叫嘶吼,为一个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名字而慟哭。
那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他的力量足以顛覆物理法则,他的意志如同神明般不容置疑。
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击碎了她构建几十年的科学世界观,又用更不容置疑的姿態,成了她新的真理。
可现在神跡消失了。
连同那个神的名字,也一併从她的世界里被粗暴的抹去。
安梨鹤奈缓缓的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滚烫又无法抑制的泪水,从她修长的指缝中奔涌而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只感觉,自己从一个拥抱了整个宇宙的信徒,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的冰冷数据分析师。
信仰被掏空。
灵魂被放逐。
只留下一个名为失去的永恆烙印,无法癒合,灼烧著她每一寸理智。 宇佐木柚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枕头湿了一大片,冰冷的贴著她的脸颊。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蜷缩在病床的一角,像一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幼兽,抱著双膝,无声的颤抖。
她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家。
有一个宽阔坚实,又散发著淡淡血腥味的后背,能为她挡下一切。
挡下倾盆的暴雨,挡下呼啸的子弹,挡下所有让她恐惧的未知。
他会用那双大手,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暴的揉著她的头髮。
他会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將她从绝望的泥潭里强行抱出来。
但梦醒了。
空旷的病房里,只有她自己。
那份温暖与依赖的触感太真实了,现实的冰冷反而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下意识的抬起自己的手,摊开在眼前。
那上面,有常年攀岩留下的厚茧,那是她坚强与独立的证明。
可现在,这双手掌上,仿佛还残留著另一个人的温度,残留著被他紧紧握住时,那股让她安心的力量。
这份力量与温度的记忆,让她心中那股无法名状的空虚与痛苦,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残忍。
她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了。
他的脸,声音,还有名字,都像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可是,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的知道——自己又一次,被世界拋弃了。
那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比最初的孤单,更让人绝望。
在医院一间无人注意的单人病房。
张江龙睁开了眼睛。
他的甦醒,跟其他人截然不同。
悄无声息,没有迷茫,更没有挣扎。
就像一台休眠的超算被重新激活。
在睁眼的瞬间,甚至在他看清周围环境之前,末日杀气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以他为圆心无声的扫过整个楼层。
感知反馈的结果,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没有杀气。
没有威胁。
没有一个值得他注意的强者气息。
这里,只有属於凡人的脆弱不堪的生老病死气息,混杂著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驳杂又微弱。
他立刻內视己身。
地煞心法在经脉中运转自如,內力充沛,之前与红心q加纳未来在精神层面搏杀留下的损耗,以及最后被那股力量传送时造成的震盪,都在缓慢又稳定的恢復。
他的身体,这具经歷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武器,状態良好。
只是一瞬间,张江龙就得出了最清晰的判断。
自己回到了安梨鹤奈跟宇佐木柚叶她们的原本的世界。
而那股將他像棋子一样,在不同世界间拋来拋去的神秘力量,暂时沉寂了。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或是放鬆。
反而,一抹极度的凝重,自他深邃的眼底一闪而逝。
这短暂又脆弱的和平,在他这位绝对掌控者的眼中,根本不是什么奖励或假期。
这是下一次失控来临前,令人不安的倒计时。
他最恐惧的,从来不是强敌,而是失控的命运。
而现在,他获得了一个宝贵的,不知道有多长的休整期。
他必须利用好每一分每一秒。
张江龙平静的看了一眼手上扎著的输液针头,毫不犹豫的將其拔掉。
他翻身下床,动作轻盈,如同一只夜行的狸猫,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连接在他身上的心电监护仪,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响起。
嘎吱——
病房的门被推开。
一名年轻的护士端著药盘走了进来,当她看到本该躺在床上的病人,此刻却赤著脚站在地上时,不由得愣住了,张口就想呼叫。
但她对上了张江龙的目光。
那是一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將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一股无形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精神威压,瞬间笼罩了护士。
她的思维,出现了长达一秒的空白。
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当她回过神来时,下意识的转过头,看向了窗外,嘴里喃喃自语:
“奇怪,我刚才是要干嘛来著?”
就是这一秒。
张江龙的身影已经如同一个虚幻的影子,与她擦肩而过。
他隨手从走廊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別人晾在那里的外套和长裤,不带一丝烟火气的换上,而后从容的融入医院嘈杂的走廊,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仿佛他从未出现在那间病房里。
当天晚上。
医院对面,一栋摩天大楼的楼顶。
夜风猎猎作响。
张江龙穿著一身刚买的黑色休閒装,双手插在口袋里,俯瞰著下方灯火通明的医院。
他已经通过一部不知从哪弄来的手机,连接网络,確认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信息。
陨石灾难,涩谷倖存者,以及在某家医院的病房里,登记在册的安梨鹤奈与宇佐木柚叶的名字。
他的目光穿透数百米的距离,精准的落在了那两扇亮著灯光的窗户上。
眼神深邃,平静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