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东京涩谷的十字路口。
绿灯亮起,人潮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人群在这里交匯,又分开,给这个城市带来了无尽的喧囂。
巨型gg屏上,灾后重建的宣传片循环播放,一个少女偶像用甜美的笑容和歌声,告诉全世界这里的活力还在。
噪音,光污染,还有空气里食物的香气。
一切都感觉很不真实。
张江龙就站在这片人海里,一动不动。
他穿著普通的黑色休閒装,双手插在口袋里,乱糟糟的头髮让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大学生,隨时都会被人群淹没。
他的眼神很平静,淡淡的扫过眼前的繁华。
但在他的末日杀气感知中,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
在这座城市之下,是无数脆弱的生命气息,它们像是隨时会熄灭的火星,却又拼命的燃烧著。
他已经確认过了。
安梨鹤奈和宇佐木柚叶都没事了。
那些曾经麻烦她们的现实问题,比如安梨鹤奈那个想控制她的家庭,还有宇佐木柚叶那段让她背负道德压力的过去,张江龙在离开前都顺手解决了。
用了一些恰到好处的“意外”,一些查不到来源的银行转帐,还有让几个关键人物突然“想通了”。
对於一个掌控者来说,操纵这个普通世界的走向,就像拨动几颗沙子一样简单。
他在离开这个“世界”前,做最后一次检查。
是为了確认,所有可能失控的苗头,都已经被掐灭了。
这么做,一方面是他天生討厌“失控”这个词。
另一方面,可能也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
该清理的清理了。
该安排的也安排了。
是时候走了。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
安梨鹤奈和宇佐木柚叶並肩站著,跟周围的喧囂格格不入。
两人刚办完出院手续,拒绝了所有朋友的探望,只是漫无目的的走著,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这里。
涩谷,是她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现在,好像也成了她们茫然的终点。
宇佐木柚叶紧紧抱著胳膊,明明是夏天,她却觉得骨子里都在冒寒气。
那股空虚感,让她觉得周围的人声、车流声都非常遥远,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根本传不到她这里。
她觉得自己被世界拋弃了,赤裸裸的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找不到一点安全感。
“鹤奈”她轻声开口,声音小得差点被跑车的引擎声盖过去,“我感觉好像丟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就在这里,”
她用手按住胸口,“空荡荡的,喘不过气。”
安梨鹤奈下意识的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现在却有点陌生。
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说不清楚的茫然。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著自己和柚叶的异常状態。
“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她语气乾巴巴的,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没关係的报告,“失忆和心里空落落的,都可以解释。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主动忘掉那些造成巨大创伤的记忆。”
可这番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的大脑告诉她一切正常,可她心底,去又告诉她像是有什么东西丟失了。
一股焦躁感衝击著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到底失去了什么重要的记忆??
宇佐木柚叶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头,目光在对面的人群里扫来扫去。
她不是在找谁。
她只是用这个方法,来抵抗那股快要淹死她的空虚。
她的视线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穿著校服的学生、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打扮新潮的游客他们笑著、闹著、脚步匆忙,每个人都充满了活力,但都和她没关係。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
忽然,她的视线停住了。
在对面流动的人海里,有一个身影显得很奇怪。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看手机,也不跟人说话,像一块不会被水冲走的石头。
“怎么了?”
安梨鹤奈注意到柚叶的异样,她发现柚叶整个人都僵住了。
柚叶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的盯著那个身影,好像被吸住了。
她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急促起来。
安梨鹤奈皱了皱眉,顺著同伴的视线也看向那个男人。
很普通,一身黑色的休閒装,身材匀称,头髮有点乱,丟在人群里根本不起眼。
这是第一眼的感觉。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平静,那种平静和周围的喧囂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明明站在世界最热闹的地方,却又好像不属於这个世界。
他就像一幅画里的败笔,跟整个画风都不一样。
一种荒唐的、没法用逻辑解释的熟悉感,钻进了她的脑子。
就在她们俩同时把注意力锁定在这个陌生人身上的时候。
马路对面的张江龙,似乎完成了最后的巡视。
他心里最后的一点牵掛,也彻底放下了。
他给她们铺好了未来的路,甚至连她们以后几十年可能遇到的麻烦,都提前扫清了。
但他唯一给不了的,是陪伴。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复杂的笑。
那笑容不明显,甚至有点收敛,像一个没人看见的自嘲表情。
笑容里,有事情办完后的释然。
有对这两个女孩遥远的祝福。
也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失落和孤独。
他没发现她们在看自己。
这个笑,只是他对自己这段旅程的一个句號,一场无声的告別。
可就是这个不经意的、没有观眾的笑,穿过几百米的距离,清清楚楚的落在了安梨鹤奈和宇佐木柚叶的眼里。
像是有一道闪电,劈中了她们的灵魂。
安梨鹤奈所有的淡定,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理性分析,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空白。
一股无法形容的、熟悉又心痛的感觉,衝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只是看到他的一个笑,自己那颗早就献给真理的心,会痛得喘不过气?
那种感觉,就像爱人看见了自己的伴侣。
而宇佐木柚叶的瞳孔,则是在瞬间放大。
眼泪,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顺著她苍白的脸颊不停的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为什么这么难过?
她只觉得,马路对面那个不算高大,却很坚实的身影,那个平淡又复杂的微笑,就是她失去的整个世界。
那份被强行抹去、被遗忘的依赖和安全感,在这一刻排山倒海的涌来,瞬间淹没了她。
他是谁?
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就在两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而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时。
马路对面的那个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强烈的视线,慢慢的,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喧囂,穿过闪烁的红绿灯,准確的落在了她们身上。
也看到了她们脸上震惊、痛苦和不敢相信的神情。
他眼中的那丝复杂和失落,瞬间变成了平静。
张江龙露出了从未如此温柔的微笑。
然后,他当著她们的面,动了动嘴唇。
隔著车流和人声,她们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那两个字的口型,却无比清晰。
“再见。”
在“再见”两个字落下的瞬间。
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
张江龙的身影开始以一种不合常理的方式,变得模糊、透明。
他像一个信號不好的影像,身体的边缘开始分解,光线和空气穿透了他的身躯。
周围喧闹的人群对此毫无察觉,甚至有人直接从他半透明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他就那样站在人潮中,被这个世界一点点的吞噬,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无声无息。
十字路口的绿灯再次亮起。
新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填满了那片小小的空地。
世界依旧喧囂,车流依旧不停。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留下安梨鹤奈和宇佐木柚叶,像两座雕像一样孤零零的站在原地。
她们的脸上,早已被滚烫的泪水打湿。
两人死死的盯著马路对面那片空无一物的地方,心里的那个巨大空洞,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永別”的剧痛,彻底填满了。
她们终於明白了。
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那是一个世界。
她们的世界,刚刚对她们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