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將尽,天色从墨染转作黛青。
后山静院里头,张江龙彻夜盘坐,这会子慢慢的睁开了眼。
他眼睛里没喜没悲,就剩一片看透一切的安静。
丹田气海里,那道新生的內力已经被他完全稳固。
这道融合了至阳至阴两种特质的內力,要论质,根本不是以前的金钟罩真气跟地煞真气能比的。
它活脱一滴浓缩到极限的水银,沉甸甸的又灵性十足,里头藏著开天闢地的潜力。
不过,说起量,它就弱得可怜。
丹田里,金钟罩气团是大日当空,地煞心法气旋是无底寒潭。
跟它们一比,这新內力就是汪洋里的一粒米,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那两股巨力撕开衝散,甚至吞个乾净。
张江龙很懂这个道理。
他昨晚没贪功,没硬要融合更多。
那跟抱柴救火没两样,只会让经脉再遭一次毁了又重生的罪。
他换了个法子,开始玩起了水磨工夫。
他用心神做引导,小心翼翼的把这丝新內力从两个大傢伙中间“请”了出来,派头跟从龙潭虎穴里接新皇登基似的。
接著,他不用真气去催,改用自己温热的气血一层层裹住它,玩的是春蚕吐丝的活计,慢慢的养著。
这过程特別耗心神。
他翻来覆去琢磨从宋远桥那听来的生发之阳的拳理。
所谓的阳,不是烈日的暴晒,是春风化雨是润物无声。
所以,在他引导下,这丝內力不再乱冲乱撞,开始在经脉里进行一场超级慢的巡游。
它流转的速度比普通人內力走一圈慢了上百倍,活脱一个皇帝在有耐心的仔细检阅自己的江山。
经过的地方,经脉每一寸都被它滋润,变得更坚韧更有活力。
等到天亮,晨光从窗格子洒进静室,那丝內力虽没变强,但已凝练如实体,既灵动又圆融,彻底在这身体里扎了根。
它不再是没根的浮萍,成了一颗实实在在的种子。
“路走对了,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
张江龙心里一下想通,一口浊气从胸口慢慢的吐出来,白练似的在清早微光里伸出几尺远才散掉。
融合这事,急不得。
但这条通天大道总算让他踏出了结实的第一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坐久了有点僵的筋骨,浑身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噼啪响。
走到窗前,他没看远方朝霞,而是垂下眼皮望向了武当山下的方向。
就算隔著好几里路,那闹哄哄的人声车马声还是能隱约听到。
张三丰的百岁寿宴,引来了半个江湖的人。
这里头,有多少是真心来祝寿的,又有多少是心里有鬼,想都不用想。
对普通武者来说,山下几百號人的气息混在一起,简直一锅煮沸的乱粥,根本分不清谁强谁弱。
但对张江龙来讲,这不算难事。
他慢慢的闭上眼,整个世界一下就安静了。
外边的吵闹声,仿佛被一堵看不见的墙完全隔开。
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到一双耳朵上。
那道新生的精纯无比的內力,被他运起来,一丝丝的布满耳朵。
转眼间,他已经用上了一门上乘的听声辨息功夫。
无数乱七八糟的声音衝进他耳朵里:车轮吱呀响跟马匹的嘶鸣,伙计的大声吆喝,还有江湖客们的粗鲁笑骂以及杯盘碰撞声
这些,全都没用。
张江龙心神不动,像最精密的筛子,把这九成九的声音全都过滤掉。
他要抓的,只有那些藏在吵闹声下的,属於內家高手的呼吸跟心跳。
很快,一幅声音画成的图景在他脑子里慢慢的展开。
他听见普通人的呼吸,又短又乱。
他听见外家好手的呼吸,虽然强健有力,但不够长。
他听见武当派巡山弟子的呼吸,绵长有序,明显根基很稳。
慢慢的,他的心神越过这些人,往山下那些客栈最深的地方探过去。
突然,他锁定了几十股远超常人的强横气机!
这些气息的主人心跳沉稳有力,呼吸悠长,每一次吞吐都带著內息流转的特別节奏。
这些人,没一个不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
而在这几十股气息里,还有五股,特別突出!
张江龙的念头像老鹰一样准准的落在了这五个地方。 其中两股在同一个房间,呼吸里隱约带著风雷声,心跳稳如大钟,有种高高在上的威势。
一股呼吸悠长,吞吐时好像带著丝丝阴寒之气,让张江龙都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的地煞心法。
还有两股,呼吸似有若无,快赶上龟息了,要不是他感觉特別灵,差点就错过了。
但那看似平静的心跳底下,却藏著火山般的煞气,內力精纯的程度竟然不比宋远桥跟俞莲舟差!
“崑崙派崆峒派,还有少林的高僧么有意思,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张江龙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已经门儿清了。
一幅各路高手组成的实时分布图,已经清楚的印在他脑子里。
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谁是来看戏的,谁又是真准备砸场子,他比武当派自己都清楚。
就在这时,院子外边传来一阵稳重的脚步声。
“张道长,贫道宋远桥,冒昧打扰。”
“宋掌门请进。”
张江龙的声音很平静的传了出来,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院门被推开,宋远桥一脸愁容的走了进来。
他虽然尽力保持一派掌门的沉稳,但眉毛里那化不开的著急却瞒不过张江龙的眼睛。
“道长,这么晚打扰,实在是有不得已的原因。”
宋远桥一躬到底,话说的很诚恳。
“没事,”张江龙示意他坐下,自己提起茶壶,给他又倒了杯热茶,“宋掌门是为了山下的事来的?”
宋远桥捧著温热的茶杯,苦笑一下:
“道长真是慧眼,什么都瞒不过您。不瞒道长,现在山下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各大门派也差不多都派了人来,其中来者不善的占了大多数。”
他停了停,把声音压得更低:
“崆峒五老,华山掌门鲜于通还有崑崙派的何太冲夫妇全都到了。贫道担心的不是他们,而是今天申时,有弟子回报,在山下镇子外边,看到了好像是少林四大神僧头一个空闻大师的影子。要是连少林寺都派出了这种人物,明天的寿宴怕是不会祝寿那么简单了。”
宋远桥把杯里茶水一口喝乾,语气里终於带上一丝藏不住的恳求:
“家师百岁大寿本是武林盛事,贫道真不想到时候动刀动枪扰了师尊他老人家的清净。只是现在局势紧张说打就打。贫道贫道想问问道长,这事该怎么办好?不晓得不晓得有没有什么万全的法子?”
他说到最后,眼神火热的看著张江龙,话里话外差不多就是在求这位神秘的张道长能给个明確的办法,甚至是希望他能答应出手帮忙。
毕竟,昨天殷梨亭被他用一画开天点拨,剑法大进的事,早就在武当高层里传开了。
在他们心里,这位张道长已经是个深不可测的世外高人。
面对宋远桥差不多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张江龙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只是安静的听完,又提起茶壶给宋远桥续上第二杯茶。
茶水倒进杯里,发出好听的声音,在这紧张的气氛里显得特別清楚。
等到茶水快满,张江龙才慢慢的放下茶壶,用一种没什么波澜的口气淡淡的说:
“宋掌门,贫道是掛单的方外之人,不方便插手贵派跟江湖同道的矛盾。”
这话一出,宋远桥的眼神一下子就暗了下去。
不过,张江龙的话还没说完。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眼神仿佛穿透了静室的墙,看到了山下那一大群人。
“再说,以武当派的底子,怕什么宵小之辈?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就行了。”
这番话听著像推脱,却带著一种看透一切什么都在掌握中的沉稳跟自信。
那股气度,好像在说:山下那些人,不过是跳樑小丑,压根不值得一提。
这股没来由的强大信心,反倒成了一剂定心丸,让本来急得不行的宋远桥,乱糟糟的心情奇蹟般的安定了下来。
是啊,自己怎么糊涂了。
武当派立派百年,还有师尊坐镇,怎么会怕这些人找麻烦?
是自己关心则乱,乱了方寸。
而眼前这位张道长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他都不觉得是事儿,自己又何必瞎操心?
想通了这点,宋远桥猛地站起来,对著张江龙又深深鞠了一躬,神態已经恢復从容。
“多谢道长指点,贫道明白了。是贫道想偏了。”
“宋掌门客气。”
宋远桥行礼告退,脚步声慢慢的远去。
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张江龙看著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嘴角慢慢的泛起一丝冰冷的嘲弄笑意。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眼神深如潭水。
明天的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早就知道剧本和结局的戏。
他来这个世界,是为了融合內力,看看武道的最高道理,也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路。
至於马上要上演的人间悲喜剧,张翠山一家的命运甚至整个武林的纷爭都不过是他用来证道的观察样本罢了。
一个好的看客,是从来不会自己跳上台去抢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