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丰百岁寿宴,正日。
巳时,晨雾散了,金顶阳光普照,紫霄宫里里外外掛上了红灯笼彩绸。
但这喜庆下头,藏著能把人冻僵的杀气。
山道上,来祝寿的各派豪客络绎不绝,一张张笑脸后头,不知道藏了多少鬼心思。
当——
一声钟鸣,从山门那响起来,声音穿云裂石,传遍了整个武当山。
这不是迎客钟,是武当弟子回山的號。
后山静院,崖边。
张江龙背著手站著,听到钟声,平静的目光投向几里外的紫霄宫广场。
他体內的內力新生,用起来得心应手,慢慢运到双眼。
一瞬间,他眼前景象无限拉近,广场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宋远桥领头的武当诸侠,神情激动的往山门快步迎去。
一个穿儒衫的中年男人,满脸风霜,领著个女人跟一个小孩,穿过人群,朝著师兄们走来。
张翠山!
走了十年,他总算回来了。
武当六侠抱在一起哭,张翠山那张脸上,有重逢的欢喜,有过去的愧疚,还有说不出的忧虑。
他视线又落到张翠山旁边的女人身上,长得是真好看。
殷素素。
她脸上是得体的笑,温温婉婉的给各位师兄行礼,一个完美的妻子。
在旁人眼里,这確实是家人团圆的好场面。
但在张江龙的超维感知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殷素素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死死攥著拳头,关节都用力到发白了。
他甚至能“听”见,她说话笑得再稳,每一次喘气的空档,都有藏不住的乱跟抖。
那不是高兴的抖,是怕,怕到了极点。
“真有意思。”
张江龙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些细节,只有顶尖高手静下心才能察觉。清清楚楚的告诉他,天鹰教这个魔女,心里门儿清,知道今天等著她的是场审判。
这场戏,比他想的还有意思。
紫霄宫后殿,张翠山安顿好老婆孩子,找了个藉口,一个人走了出来。
跟师兄弟重逢那股狂喜,慢慢被一股看不见的巨大压力给换掉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师兄弟们解释他和素素的事,更不知道怎么面对整个江湖对义兄谢逊下落的逼问。
冰火岛十年,跟世界断了联繫,现在一回来就面对这么乱的人心,他只觉得烦,胸口闷的厉害。
他下意识的往清静的后山走,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让自己乱糟糟的心静一静。
穿过松林,前面是条窄山路,只够一个人走。
他刚要抬脚,就看见小路那头,一个穿黑道袍的身影背著手,慢悠悠走过来。道袍洗的发白。
来人很年轻,脸很瘦,但那双眼睛,让人一看就忘不了,静得像万年不化的冰潭。
两个人,窄路上碰见了,谁也躲不开。
张翠山心里一跳,他能感觉出来,眼前这人一点气势都没有,但比山里碰上老虎还危险。
他停下脚,抱拳想说话。
张江龙却看都没看他,就那么平静又冷漠的跟他擦身走过。
可就是眼神对上的那一瞬间。
张翠山浑身一震,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是什么眼神?
没情绪,不审视,没敌意,连好奇都没有。
那眼神像一把最快的刀,一下就剖开了他的胸膛,把他心里所有东西都翻了出来,看个乾净!
他十年漂泊的风霜,对师门的愧疚,对老婆的爱,对义兄的担心,心里的挣扎惶恐不安
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道目光看穿了,藏都没法藏!
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压力,纯粹是气势,恐怖的压力,让张翠山像是掉进冰窟窿,手脚冰凉。 他感觉自己像没穿衣服,光溜溜的站在老天爷底下,所有的秘密跟偽装,都成了个笑话。
张翠山慌里慌张的,本能的朝著那个背影深深作了个揖,让到路边,一直等到那身黑道袍消失在小路尽头。
他才敢站直,大口大口的喘气。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整个后背,都让冷汗湿透了。
“这这位道长,到底是什么人?”
他心里乱成了一团。
吉时到了,寿宴开席。
紫霄宫大殿里,几百个五湖四海的武林中人聚在一块。
殿里人声不小,但气氛诡异的重。
少林崑崙崆峒华山各大派的高手分开坐著,眼神却都有意无意的,往武当派的人,还有他们身后的张翠山夫妇身上瞟。
空气里都是火药味。
谁都清楚,今天这个所谓的祝寿,就是个由头。
重头戏是逼问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
一场武林大乱,眼看就要开场。
就在这当口,殿门口突然一阵乱。
大伙顺著声音看过去,只见寿星佬,当今武林的泰山北斗张三丰真人,自己从位子上起来,慢慢走到大殿门口。
他老人家,要亲自接谁?
几百道又惊又疑的目光盯著,张三丰对著门外一个穿普通黑袍的年轻道士,和气的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年轻道士神色平静,对著张三丰微微低头行礼,就迈步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眼光,一下全聚到这个陌生道人身上。
“这人谁啊?能让张真人亲自迎?”
“看著也就二十出头,面子这么大?”
“江湖上没听过这號人啊!”
嘰嘰喳喳的议论声起来了。
但接下来一幕,更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张三丰居然亲自领著那年轻道士,直接走向主桌,指了指自己旁边那个最尊贵的客座首位。
那位置,本来是给少林寺方丈空闻大师留的。
可这会儿,空闻大师已经坐在了下首,显然是认了这个安排。
一个没听过名號的年轻道士,凭什么坐这儿?
这不等於跟张真人平起平坐吗!
崑崙掌门何太冲脸沉了下来,嘴角撇著不屑。
崆峒五老交换眼神,眼里都是凶光。
华山掌门鲜于通眼神闪个不停,不知道打什么鬼主意。
一道道惊疑审视还有敌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那个年轻道人。
面对这场能把人戳穿的目光风暴,张江龙跟没看见一样。
他平静的走到那位置,又对著张三丰低了低头,就从容坐下了。
好像他坐的不是什么能掀起武林大浪的风口浪尖,就是自家后院一个石凳子。
他连看都没朝周围看一眼,谁的脸色都没瞧。
道童给他上了茶,他就旁若无人的端起杯子,轻轻揭开盖,吹了吹茶叶,然后安稳的喝了一口。
气度稳如山,神情淡如水。
他的年轻,跟这份顶天的尊崇。
他的平凡,跟这份泰山崩了脸都不变的镇定。
两种极端的矛盾混在一起,成了一股看不见,但又重得嚇人的压力,罩在整个大殿上空。
所有心里有鬼的,准备闹事前,都得重新掂量掂量。
这个被张三丰当成上宾的年轻道士,到底什么来头?
他,就是今天这场大戏里,最大的那个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