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川西大雪山没了踪影,已经过了半个月。
张江龙的身影,出现在蝴蝶谷外的山道上。
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袍在山风中轻轻拂盪,他背著手,立在一株千年古松虬结的枝干上,身形跟斑驳的树影差不多混成了一体。
不特意去看,只会把他当成山里一团普通的影子。
他就是从雪山闭关出来的张江龙。
半个月闭关,冰火同炉,那场能把寻常武者撕碎千万次的残酷淬炼,在他身上留下的,反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圆融沉静。
混沌归元功初成,体內那一缕混沌內力虽然还很弱,但也不能小看。
这会儿,张江龙闭上眼,把心神沉浸到五感之中。
【超维感知】,悄悄转了起来。
听觉穿透了林叶婆娑声跟山石的阻碍,谷內每一声细微的虫鸣,远处求医者焦灼的嘆息,甚至茅屋里人微弱的呼吸心跳声,都像在耳边响。
嗅觉分辨空气里几百种草木的芬芳还有泥土的腥气,以及一丝隱隱约约的,源自內力催发的阴寒毒息。
无数信息在他脑子里匯聚交织,很快画出一幅比亲眼看更详细立体的蝴蝶谷全貌图。
谷口处愁云惨雾的,聚了上百名江湖客,一个个脸上都是焦急跟期盼。
这些人衣著各异,气息乱七八糟,看样子都是从五湖四海赶来,求蝶谷医仙胡青牛救命的。
他们的气息之中,夹杂著绝望希冀病痛还有怨愤污浊不堪。
张江龙的感知没在这些嘈杂的信息上多待,他像个最高明的猎人,耐心的从万千声息里头,捕捉他唯一的猎物。
很快,他听到了。
在山谷深处的一间茅屋左近,有一股很不一样的的心跳声。
那心跳本来该沉稳有力,蕴含著一股天生的纯阳之气,但这会儿,却被一缕阴寒到极点的恶毒气息死死压著。
每一次搏动,都像在冰水里艰难的挣扎,又弱又痛苦。
就是他了,张无忌。
玄冥神掌的寒毒,果然够霸道。
还好他根骨奇佳,体內张三丰的一股纯阳之气护住心脉,换作別人,早冻死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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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胡青牛虽然號称医仙,想来碰上这等纯粹以內力造成的奇伤,估计也束手无策,只能勉强拿汤药维持著罢了。
以內家真气造成的伤损,却想用普通药石医治,跟缘木求鱼没区別。
嗯,一个挺好的观察对象。
確认目標没事,张江龙不著急露面。
他这次来,一是为印证自己武学,二是为谋取那部旷世奇功。
九阳真经,他一定要弄到手,但什么时候拿怎么拿,主动权必须抓在自己手里。
他像座山一样,耐心的藏著,目光投向了谷口正在上演的另一场好戏。
那是一出关於规矩跟人命的活剧。
“求求仙童,发发慈悲!再耽搁下去,我家小姐真的性命不保了!”
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正跪在两名守门青衣童子面前,磕头磕得满头是血。
他身后,几个护卫簇拥著一顶软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没半点血色还泛著诡异青气的少女脸。
少女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像根线,看样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胡先生的规矩,你们不是第一天知道。”
一名童子面色冷漠,语气更是一点波动都没有,“非我明教中人,概不施救。请回罢,別在这儿吵,扰了先生清静。”
这童子不过十二三岁,说出来的话跟冰碴子一样扎人。
“我等愿献上万两黄金!只求胡先生出手!”
一名性子急的护卫红著眼吼道。
“莫说万两,便是十万百万两,规矩就是规矩。”
童子摇了摇头,就不再说话,一副谁也別想进来的样子。
这种冷酷,让旁边一样求不到医的江湖客感同身受,气氛更压抑了。
终於,人群中一名性子火爆的壮汉憋不住了,拔出腰里的单刀,大喝一声:
“什么狗屁规矩!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算什么英雄好汉!老子今天便要闯上一闯,看哪个敢拦!”
说完,他提刀就往谷口衝去。
可他人刚一动,才踏入那谷口无形的界线之內,只觉得脚下微微一绊,眼前的景物就天旋地转。
他明明是奋力前冲,身子却不受控制的转起圈来,三两下就头晕眼花,站立不稳,“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狼狈不堪。
奇门遁甲之术。
用阵法来甄別来客,倒確实比费口舌省事多了。
张江龙嘴角撇了撇。
只是,为了一个早就分崩离析的教派所谓的规矩,就把自己一身惊世医术丟在一边,眼睁睁看著无数人死在眼前,这种行为,到底是忠诚,还是死脑筋?
他目光一凝,落在轿子里的少女身上。
超强的视力让他能清楚看见少女皮肤底下那细微的青黑色血脉在动。
他能闻到,一股阴寒歹毒的气息,跟跗骨之蛆一样,死死缠著少女的心脉。
偏偏少女自己练的內功也是阴柔一路,是上乘的水行真气。
两股阴寒力气纠缠在一起,不但没法化解,反而互相感应,在心脉里结成一团寒冰,彻底堵死了生机。
金花婆婆的珊瑚金,手法倒也怪。
眼看少女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里的光都暗了下去,彻底绝望了。 她的家人护卫,更是哭天喊地,一片哀嚎。
一出活生生的人间悲剧,就这么在眼前发生。
张江龙静静的看著,直到那柳家庄的眾人,准备抬著少女,带著最后的绝望走人的时候。
一个淡淡的声音,冷不丁在大傢伙身后响了起来。
这声音不大,却像清泉流过石头,清晰的盖过了所有的哭喊跟吵闹,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此非毒伤,乃阴寒內劲与水行真气互缠,结於心脉。如严冬之江河,冰封三尺,非药石可解。”
眾人嚇了一跳猛的回头。
只见身后小径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声不响的站著一个身穿黑袍的年轻道人。
那双眼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像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他心里起一点波澜。
他是谁?
他何时来的?
在场上百號人,居然没一个发现!
张江龙看都没看眾人惊讶怀疑的表情,目光只在少女脸上一扫而过,就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
“谷口向阳处的龙鬚草,取三钱。”
“崖边背阴的凤尾花,摘一株。”
“共捣为泥,以烈酒送服。半个时辰內,冰塞自解。”
这几句话,不带丝毫情感波动,却好像带著一种让人没法怀疑的道理,听进耳朵里,就不由自主的想信。
那老管家当场就愣了,下意识问道:
“敢敢问仙长高姓大名?此二草,一阳一阴,药性相衝,若是贸然服用”
张江龙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麻烦。
他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的瞥了一眼过去。
就这一眼,老管家就像被雷劈了,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那眼神里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冷漠,一种神看蚂蚁一样的冷淡。
好像自己的质疑,是对神明的不敬,是种可笑又无知的挑衅。
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直衝脑门,他再不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的指挥下人:
“快!快去寻!按仙长说的办!快去!”
龙鬚草向阳而生,性温;凤尾花背阴而长,属寒。
两味哪儿都有的野草很快就找来了,照著话捣烂,用隨身带的烈酒,小心翼翼的灌进了少女嘴里。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柳家庄的眾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轿子里的少女,呼吸都忘了。
周遭的江湖客,也都憋著气看,想看看这神秘的黑袍道人,到底是吹牛的疯子,还是真有本事的高人。
一炷香的功夫还没到。就在大伙儿快没耐心的时候,突然有了动静!!
“呃咳咳咳!”
轿中那一直没声的少女,突然剧烈的呛咳起来,娇小的身躯蜷成一团,脸上满是痛苦的表情。
“小姐!”
“妍儿!”
柳家庄眾人嚇得脸都白了,以为是药性衝撞,出了问题。
“噗——!”
下一秒,少女猛的张开嘴,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瘀血。
那口血落在青石板上,眾人看得分明,血里居然夹著零零碎碎还没化开的乌黑冰渣子!
这口瘀血喷出,少女脸上的那层诡异青气,居然用肉眼能看见的速度飞快退去。
就几个呼吸的功夫,她的脸就从青变白,又从白里透出了一点久违的红润!
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也跟著变得平稳又悠长。
她她竟然活过来了!!
这立马见效跟神仙手段一样的场面,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傻了,脑子一片空白。
这哪里是医术?
这分明是神跡!是仙法!
“神医!活神仙啊!”
那老管家反应过来,吼出一声又狂喜又崇拜的大叫,转身就要对著那黑袍道人纳头便拜。
“柳家上下,谢过仙长救命之恩”
可当他跟一帮柳家庄的家人护卫欣喜若狂的转过身,想给这位救命恩人跪下道谢,所有人都僵住了。
身后的林间小径,空空荡荡。
除了吹过去的风,哪儿还有什么黑袍道人的影子。
他就这么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没声没息的消失了。
好像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一样。
只有地上那摊带冰渣的黑血,还有轿子里少女重新活过来安详睡著的脸,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
死一样的安静过后,人群里爆发出炸雷般的吵嚷声。
从这以后,蝴蝶谷外头,开始流传一个黑袍高人一语断生死的传说。
这传说越传越神,也给这片绝望的地方带来了一点新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