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梅山庄的主厅里,空空荡荡。
卫璧跟朱九真的哭喊咒骂声早就消失在山风里,连带著那群家丁护院也作鸟兽散,跑的比兔子还快。
空气中,还残留著方才那股绝望跟恐惧的味道。
张江龙一个人站在大厅中央,对这满室狼藉视若无睹。
他超凡的感知延伸出去,覆盖了整座山庄。
这里不再是一个名字一个地点,而是一组数据。
占地约二十亩,三进的院落跟九十九间房间,粮仓半满,可供五十人食用一年。
兵器库中有制式刀剑上百,还有弓弩二十跟箭矢三千。
马厩里还有西域良马六匹。
最重要的是,朱长龄的书房暗格里,还藏著一个铁箱,里面是足够买下十个这样山庄的金银珠宝。
真是个肥的流油的土財主。
张江龙心里没什么波澜,这只是对他行动成本的又一次量化。
鳩占鹊巢,成本为零,回报尚可。
他对这座庄园本身並没兴趣,他看中的,只是它脚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悬崖。
那里,一个未来的武林神话,正在痛苦的挣扎中,孕育著他需要的那枚果实。
这红梅山庄,不过是他等待果实成熟时,临时搭的一个观察哨。
他信步走到山庄后院,这里紧邻著悬崖。
他只是隨手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屈指弹出。
石子没入四周山壁,看著毫无变化。
但只有张江龙自己知道,这几处看著隨意的落点,已经改变了此地气场的流转跟山石的应力结构。
任何轻功高手,只要循著常规的攀爬路径上来,踏足某块看著坚固的岩石时,都会发现那块石头会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带著他一起坠向深渊。
这不是阵法,这是物理学。
简单,高效,还致命。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一晃,人就像一缕青烟,原地消失了。
是时候,去接他那两个附带品了。
崑崙山下的小镇客栈里。
纪晓芙坐立不安,一颗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那位道长,已经走了三天。
他还会回来吗?
他会不会只是隨手救下她们,然后又隨手將她们拋弃在这陌生的异乡?
她不知道。
面对那个男人,她所有的江湖经验都失去了作用。
她完全无法揣度他的心思,更不敢去揣度。
她只能等。
这三天,她带著杨不悔,一步也不敢踏出客栈。
桌上那袋金银,她更是一个铜板都不敢动。
那不是赏赐,她心里清楚,那更像是一种…存放。
“娘,道长什么时候回来呀?”
杨不悔已经不像最初那般害怕张江龙,小孩子的心思最单纯,她只知道,是那个看著冷冰冰的道长,治好了自己的病。
纪晓芙摸了摸女儿的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那道熟悉又挺拔的青色身影,就那么平静的站在门口。
一瞬间,纪晓芙只觉得那颗悬了三天的心,终於重重的落回了肚子里。
隨之而来的,是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名为安心的暖流。
“收拾东西。”
张江龙的语气还是那么简洁,不带任何情绪,“跟我走。”
半个时辰后,纪晓芙抱著杨不悔,坐上了那辆熟悉的马车,离开了小镇。
当马车穿过蜿蜒的山路,最终停在一座大得嚇人的庄园门前时,纪晓芙彻底愣住了。
“红梅山庄?”
她失声低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她当然知道这里。
崑崙派的分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富豪之家。
她曾隨师父来过一次,对这里的奢华印象深刻。
可现在,这座山庄静悄悄的,大门敞开,却空无一人,仿佛一座鬼宅。
“从今日起,你们住在这里。”
张江龙翻身下马,声音平淡的宣布了这个决定,“庄子很大,你自己打理。不该问的,別问。不该做的,別做。”
说完,他便径直走了进去,再没有回头。
纪晓芙呆呆的抱著女儿,看著那宽厚又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院门深处。
她明白了。
这座闻名武林的红梅山庄,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而自己,从一个顛沛流离的罪人,变成了这座大庄园里,唯一的…侍女。
红梅山庄的主人换了,日子却出奇的安稳了下来。
张江龙將纪晓芙母女正式接入庄內后。
那些被废了武功的家丁护院,他一个没杀,悉数遣散。
只留下了几个手脚勤快头脑又简单的僕妇,负责庄內的杂事。
纪晓芙,则成了这座山庄名副其实的女主人。
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渐渐的熟稔。
她默默的打理著庄內的一切,將这里布置得井井有条,儼然一个真正的家。
杨不悔有了温暖的床铺和吃不完的糕点,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她不再畏惧那个总是沉默不语的道长,反而觉得他比谁都可靠。
而张江龙,这才算开始了真正的潜修。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朱长龄那间堆满杂书的书房密室中,寻到了一份意外之喜——一卷泛黄的丝帛,上面记载的,竟是一阳指的残篇法门。
这门大理段氏的绝学,以指力点穴,至刚至阳,精妙绝伦。
若在以前,张江龙或许会欣喜若狂,潜心修习。
但现在,他只是平静的看了一遍,將其中以气化形凝於一指的精义记在心中,便將丝帛隨手丟在一旁。
对他而言,旁人的武功,招式再精妙,也只是术,是形。
他要走的,是创造属於自己的道,是构建属於自己的理。
他將纪晓芙和杨不悔安置在山庄后院一处最僻静雅致的院落,拨了两个僕妇专门伺候。
隨后,他又命人快马加鞭,从山下请来最好的工匠,在张无忌坠崖的那处悬崖边,建起了一座小小的望月楼。
楼內,他放置了一具用重金购来的,由西洋传入能观星辰的千里镜。
他又从遣散的家丁里,挑了两个最可靠又沉默寡言的,命他们日夜轮班,在楼中监视著谷底的动静。
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需要看。
看那个在谷底绝境求生的少年,是否还活著。
一切安排妥当,棋盘已定,棋子各安其位。
张江龙这位冷酷的棋手,终於可以放下所有杂念,开始为自己铸造一柄无上利刃。
从此,红梅山庄便多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无论春夏秋冬,每当夜幕降临,月上中天,那个神秘的庄主便会独自一人,悄然无声的出现在崑崙之巔的一块万年玄冰之上。
崑崙的月,比中原任何地方的月,都更大更亮,也更冷。
那清冷孤高的光辉,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浮华与躁动。
张江龙摒弃了脑海中所有已知的武学招式。 太极精妙,金钟罩霸道,地煞心法阴寒,他脑子里所有已知的武学招式,全都被摒弃了。
他將这一切统统敲碎碾烂,化为最原始的尘埃。
他开始以天地为师,以明月为卷。
他就那么静静的坐著,一看,就是一夜。
他看那月牙如鉤,看那上弦如弓。
看他那皓月如盘,看他残月似霜。
看它从圆满走向残缺,又从残缺走向圆满。
周而復始,亘古不变。
这世间,有什么比这轮明月更孤高?
有什么比它的轨跡更寂静?
又有什么,能比它同时拥有圆满与月缺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境?
不知不觉间,他身后的梅林间,开始出现他飘忽不定的身影。
有时,纪晓芙夜里睡不著,凭窗远眺,会偶然瞥见那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月光下,主人的身影在繁盛的梅林间穿梭。
他的速度並不算快,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韵律跟写意。
他的脚尖,偶尔会轻飘飘的点在一朵盛开的梅花之上,那纤细柔嫩的花瓣,仅仅是微微一颤,连一点露珠都未曾落下,他的人,却已经鬼魅一样出现在数丈开外。
他走过之处,雪地里没有留下半个脚印。
他就好像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缕隨风而行的月光,一段视觉残留的幻影。
纪晓芙不知道,这门由主人自创,名为《闻香踏月步》的轻功,其核心早已超越了借力打力的范畴。
那是以內力改变自身与周遭气流尘埃乃至光线的微妙关係,让整个天地都仿佛在助他而行。
是真正的隨心所欲,无不如意。
这一年,他创出了轻功。
第二年,他开始练掌。
他不再追求掌法的精妙变化,而是只练三种劲力。
第一种,名为清辉。
他一掌推出,毫无声息。
可山庄前的数丈梅林,每一片树叶,每一朵梅花,都会在瞬间覆盖上一层无形的压力。
风吹过,別处的枝叶婆娑作响,而这片林子里的空气,却粘稠得如同泥沼,连风都吹不进来。
任何飞鸟虫豸,一旦误入这片区域,便会立刻失去方向盘旋挣扎,最终力竭而落。
这是一种力场。
以自身为中心,將內力如月光般均匀散布出去,做到无孔不入,是为群战跟控敌之法。
第二种,名为月缺。
他站在瀑布之下,任由千百斤的水流轰然砸下。
他掌势画弧,便如一弯残月,那足以砸断精钢的狂暴水流,竟被他手掌上那股奇异的吸力带动,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绕著他的身体盘旋飞舞。
当他掌势停歇,那被积蓄到极致的水流,便会以比来时更狂暴数倍的姿態,逆冲而上,在崖壁上轰出一个深坑!
此乃守转攻之法,能精准的吸附偏转跟化解对方的攻击,並在其力尽之际,將吸收的力道连同自己的阴寒內劲反击而出。
第三种,名为圆满。
冬日,庄前的寒潭结了三尺厚的坚冰。
张江龙隔著数丈距离,遥遥一掌印出。
那一掌平平无奇,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可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整个寒潭那厚达三尺的冰面,瞬间被冻成了一面更加坚固光洁如镜的巨大圆月!
潭底的游鱼,连同流动的水,都被这股至阴至寒的掌力,在瞬间冻结了所有生机。
这门被他命名为《明月掌》的掌法,就此而成。
第三年与第四年,他开始练剑。
他练的或许不是剑招,而是一种武道境界。
心如皓月当空,招如清水映月。他发现,月光並不直接杀伐,它只是忠实地“映照”出万物的本相。
这门以“映照”与“无瑕”为精髓的剑法,被他命名为《明月照影》。
第一式,月出东山。
此为起手式。剑未动,势先凝。他的气息骤然內敛,一股清冷气机便锁住八方去路。剑光乍现时,並非直刺,而似月光漫地,无孔不入,后发而先至,瞬间映照出对手所有攻势变化。
第二式,月影迷踪
此剑只求一个“幻”字。指剑一展,便能凭空生出数道清冷的剑光,如水中捞月,真假难辨。每一道月影都带著刺骨的寒意,足以扰乱对手的心神与判断。而真正的杀招,就隱藏在最不起眼的那一道光影之后,让人防不胜防。
第三式,镜湖沉璧。
此为极静之式。他凝立不动,剑尖轻颤,仿佛与月色融为一体。任何凌厉的攻势到了他面前,都如石投静水,波纹未起,破绽已现在明月心湖之中。
到了第五年。
张江龙再也没有练过任何招式。
他只是坐著。
有时候在崑崙之巔,有时候在山庄的屋顶,有时候就在梅林中的一块石头上。
一坐,就是数日。
他在完善他的最终杀招,云破月来。
前三式皆为映照,此式方显锋芒。他在等待,等待自己彻底洞悉敌手招式、呼吸乃至心意微澜的那个瞬间。
就在那剎那,一剑递出,恰如层云裂隙,月光骤然倾泻。
这一剑快得毫无杀气,避无可避,只因所有杀意已化为月光般的“必然”。
这五年,对纪晓芙和杨不悔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安寧与平静。
杨不悔从一个怕生胆小的女童,长成了一个活泼明媚的少女。
她不再畏惧那个沉默寡言的主人,反而觉得他比亲生父亲还要可靠。
她时常会大胆的在张江龙静坐时,悄悄在他身边放上一杯热茶跟一碟糕点。
而纪晓芙,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忧愁早已散去。
她默默的打理著山庄的一切,看著那个时常一坐数日的男人,眼神从最初的敬畏跟感激,渐渐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仰慕。
这段与世隔绝的岁月,让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超越主僕胜似家人的奇特羈绊。
对於张江龙,这五年同样是脱胎换骨的五年。
除了完善三门绝学,他每日雷打不动的花费六个时辰,以永生之躯,硬生生承受著冰火二气在丹田內研磨融合的剧痛。
经脉一次次撕裂,臟腑一次次被焚毁又冻结。
这种足以让任何武林神话都崩溃万次的酷刑,他默默的承受了五年。
他的混沌归元功,其融合度,也从最初的一成,稳步提升到了两成。
第五年的最后一日。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红梅山庄。
盘坐在崑崙之巔的张江龙,这才睁开了眼。
一夜风雪,他身上已积了半尺厚的雪,整个人如同一座冰雕。
可当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覆盖在他身上的冰雪,无声无息的化作了最细微的水汽,氤氳散去。
他的气息,內敛到了极致。
站在他面前,你感觉不到任何压力,也感觉不到丝毫威胁。
他就仿佛一个最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清秀道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实力,早已完成了从顶尖一流向准巨头门槛的坚实一步。
这五年,他仿佛什么都未曾做。
但这五年,他却已然重塑了自己。
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的投向那云雾繚绕的万丈深渊。
他嘴角勾起个淡淡的弧度。
算算日子。
那颗在谷底静静的长了五年的果实,也该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