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之巔,风雪初歇。
覆盖万年玄冰的崖顶,那一尊如与山石同化的冰雕,毫无徵兆地动了。
积雪无声无息地滑落,仿佛不是被抖掉,而是自行融化蒸腾,化作最细微的氤氳水汽,散於冰冷的空气中。
盘坐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张江龙,缓缓睁开了双眼。
没有精光乍泄,没有气势如虹。
那双眸子,深邃、平静,像极了此刻崑崙上空那片被风雪洗过的苍穹,乾净得不带一丝杂质,却又蕴含著足以吞噬一切的空旷与淡漠。
五年了。
他的心湖,第一次泛起了些许波动。
不是因为神功大成,也不是因为道蕴初成。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將超凡的感知延伸出去,穿透云海,越过百丈绝壁,精准地投向那深渊谷底的某一处。
那里,一股沛然、灼热、堂皇大气的阳刚之力,正在疯狂鼓盪。
它不再像初生的火苗那般微弱,也不像燃烧的篝火那般躁动,而是如同一轮刚刚跃出地平线的红日,光华万丈,普照四方,其势已成,再也无法被任何外力所遮蔽。
等了五年的那颗果子。
熟了。
张江龙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理当如此”的平静。
他原本的计划,是再等上一段时日,等那少年將九阳神功彻底稳固,將一身功力运用得炉火纯青。
但就在方才,他改变了主意。
他等不了了,也不想等了。
五年时光,於他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但这五年里,日復一日感受著丹田之內冰火二气研磨融合的酷刑,已经將他最后那点耐心消耗殆尽。
他缓缓起身,那件穿了五年的青色道袍上,纤尘不染。
他知道,该去取回属於自己的东西了。
清晨的红梅山庄,笼罩在一片安寧祥和之中。
偏院的厨房里,飘出了淡淡的粥香。
一个穿著素雅衣裙的妇人,正安静地坐在廊下,看著院中一个身穿火红劲装的少女在晨光中练剑。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高挑,眉目如画,一招一式间已经颇有章法,只是那张明媚的脸上,带著几分不属於她这个年纪的倔强。
正是长大了的杨不悔,和眉眼间再无半分愁苦,只余恬静的纪晓芙。
这五年,是她们母女二人一生中,最安稳,也最幸福的五年。
忽然,练剑的杨不悔停了下来,她惊喜地望向院门口。
纪晓芙也心有所感,转过头去。
那道熟悉又孤高的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了那里,正平静地看著她们。
“道长!”
杨不悔欢快地叫了一声,收起剑,便要跑过去。
对她而言,这个五年里出现了不到十次的男人,却比记忆中那个未曾见过的亲生父亲,更让她感到安心与可靠。
然而,她刚跑出两步,就被纪晓芙一把拉住。
纪晓芙站起身,对著那道身影恭敬地敛衽一礼:
“主人。”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她能感觉到,今日的主人,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好像一块冰封了万年的玄冰,內部似乎有了一丝將要融化的跡象。
张江龙的目光从杨不悔的脸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了纪晓芙身上。
“隨我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不带情绪。
纪晓芙心中一颤,默默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来到了那座正对著百丈深渊的望月楼。
楼內空无一人,只有那架巨大的千里镜,沉默地对著谷底的云海。
“我要下崖一趟,取一件东西。”
张江龙开门见山。
纪晓芙闻言,娇躯猛地一震,那张温婉恬静的脸,在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一片煞白。
下崖?
下这百丈深渊?!
这五年来,她无数次站在这望月楼中,看著下方那片能吞噬一切的云海,只觉得心惊胆战。
她无法想像,有谁能从这种地方下去,又能安然回来。
张江龙没有理会她的惊骇,自顾自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那是一卷用油布包好的羊皮地图,和一个刻著武当標誌的铁牌。
“此行或有万一。”
他的声音不带波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若我三日未归,你便带不悔离开这里。”
“这张地图上,標著坐忘峰的位置,是杨逍的隱居之所。你到了那里,將这块令牌交给他,他自会明白。”
那令牌,正是五年前,他隨手从卫璧身上摘下的武当信物。
杨逍纪晓芙听到这个名字,身体晃了晃,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个她用五年时间,几乎快要彻底埋葬在心底的名字,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翻了出来。
不她不想去!
她不想再回到过去那种担惊受怕、为人不齿的日子里!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中涌出,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眼中满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哀求与不舍。
她怕的不是去见杨逍。
她怕的是,这个给了她五年安寧的男人,会就此一去不回。
她怕的是,这座看似冰冷的庄园,这个她早已当成家的港湾,会隨著他的离去,而轰然崩塌。
看著纪晓芙那泫然欲泣、柔弱无助的模样,张江龙那颗被冰火二气淬炼了五年,早已坚如神铁的心湖,竟也破天荒地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真是麻烦。
女人这种生物,果然是影响道心最大的障碍。
他心里这般想著,身体却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动作。
他伸出右手,那双曾折断精钢长剑、弹出夺命碎片的冰冷手指,此刻却带著一种极其罕见的轻柔,轻轻拭去了她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纪晓芙浑身一僵,瞬间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著他。
然后,她看到了。
看到了她此生都无法忘怀的一幕。
眼前这个孤高、冷漠、视万物为芻狗的男人,嘴角竟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那是他五年来的第一个微笑。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的声音,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暖意。
“你若不想去见他,便在此处安心等我回来。”
这句话,平静、淡然。
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有力量。
纪晓芙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心臟疯狂地跳动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双仿佛能映照出星辰大海的眸子,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江龙收回手,再无多言,转身便走向了悬崖边缘。
他没有用任何绳索,也没有做任何准备。
就在纪晓芙那混杂著安心、羞涩与无尽担忧的目光中,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前踏出了一步。
整个人,就那么纵身一跃,投入了那片白茫茫的云海深渊!
“啊!”
纪晓芙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下意识地衝到崖边。
然而,她预想中急速下坠的画面,並未出现。
只见张江龙的身形在空中,並非如石头般坠落,反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乘著山间的气流,衣袂飘飘,瀟洒写意地向下飘去。
这便是五年大成的《闻香踏月步》。
他只需要偶尔借力。
崑崙山崖壁上,那些横生的怪石,突出的峭壁,在他眼中都成了可供游戏的阶梯。
他的脚尖,偶尔会在一块近乎垂直的岩面上轻轻一点。
那动作,悄无声息,轻盈得如同蜻蜓点水,没有带起半点尘埃碎石。
但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点,他的身形便会如鬼魅般横移出数丈,避开一道湍急的罡风,又或是寻找到下一股可以承载他身体的上升气流。
他不是在坠落。
他是在与风共舞。
他的身影在云雾间时隱时现,每一次闪现,都比上一次更加深入深渊。
那姿態,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探索一处绝地,而是在巡视自家的后院园林。
纪晓芙呆呆地看著这一幕,早已忘记了呼吸。
她心中,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这就是神仙手段吗?
崖下的云雾,渐渐將那道青色的身影彻底吞没。
等待了五年的布局,终於在这一刻,进入了最后的收官阶段。
而那颗在谷底独自成熟的果实,也即將迎来它的採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