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西行的打算,张江龙却没急著动身。
他心里虽然有了盘算,但先天功才刚练成,根基还不稳,需要巩固一下。
再说,在他看来,这红尘俗世就是最好的修行道场。
他想看看,自己种下的那颗道种,在纪晓芙这片土里,到底会开出什么花来。
红梅山庄的清晨,空气分外清冽。
院里的红梅树早就谢了,只剩下一堆虬结的枝干,在冷风里指著天。
树下,一个纤细身影正在练剑。
是杨不悔。
五年过去,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女娃,已经出落成一个水灵的少女。
她手里那把长剑跟她身高不太相称,正一板一眼的演练峨眉派剑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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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招很凌厉,可让她使出来,总有股说不出的彆扭劲。
不远的石凳上,纪晓芙就那么看著女儿,眉头的忧虑怎么也化不开。
女儿的心,不在剑上。
她知道。
女儿的眼神,总是不自觉的飘向那间整天关著的静室,还有廊下偶尔出现的那个影子。
那个改变了她们母女命运的男人,就坐在那里。
杨不悔心中烦闷,手上的剑招越发杂乱。
她討厌这套剑法,每一招都透著一股让她不舒服的决绝跟狠厉。
母亲说,这是峨眉派的根基,是女子行走江湖的傍身之技。
可她练了这么些年,还是不得要领,內息运转老是碰壁,经常练到胸口发闷。
她心思一乱,一招穿花绕树使得气息岔了,脚下一个踉蹌身子不稳,惊呼一声就往后倒。
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
想像中的疼没有来。
一只很普通的手伸了出来,轻轻的搭在她肩膀上。
那手掌没怎么用力,却传来一股温和又没法抗拒的劲道,一下子就帮她稳住了晃动的身子。
杨不悔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清冷脸庞。
正是调息完,从廊下走出来的张江龙。
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主人!”
纪晓芙赶紧起身,恭敬的行礼。
杨不悔也红著脸,低声说:
“多谢多谢先生。”
张江龙鬆开手,没看她,眼神落在她手里的长剑上,语气没什么波澜。
“你的剑,没有心。”
就这五个字,让杨不悔一愣,也让纪晓芙心里咯噔一下。
张江龙也不管母女俩惊愕的表情,自顾自的往下说:
“峨眉剑法,脱胎於郭襄女侠,其人一生为情所困,鬱鬱而终。所以这套剑法,锋锐凌厉,需要用决绝的气来催发,才能得到它的神髓。你心性跳脱,意在剑先,气跟意没法合到一块,剑招就丟了魂,只剩个空架子罢了。”
他心里想:『这剑法本就是偏执之人的武学,郭襄如此,灭绝更是如此。让一个心思单纯的少女去练,跟缘木求鱼没区別。纪晓芙自己心结那么重,居然也看不破这一点,可见当局者迷。』
这番话,像晨钟暮鼓,在纪晓芙跟杨不悔心里轰然响起。
纪晓芙只知道指点女儿招式標不標准,內力顺不顺畅,却从来没想过,这剑法背后还关係到创作者的心性跟传承。
张江龙这番话,直指武道本源,已经远不是寻常名师能说破的。
她望向他的眼神,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仰望。
他看的,早就不只是招式,而是人心。 张江龙隨手从梅树上折了段枯枝,枝条乾瘦,好像一掰就断。
他淡淡的说:
“你的性子,不適合峨眉这种杀伐剑法。我传你一套掌法,不是为了伤人,只为护身。”
“先生,我”杨不悔想说自己笨,怕学不好。
张江龙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说:“拿剑,用你最快的速度,刺我。”
杨不悔一怔,看向母亲,纪晓芙对她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甩开杂念,把全身力气都灌到剑尖上,一招峨眉剑法里的杜鹃啼血,直刺张江龙胸前大穴。
剑尖破风,发出尖锐的呼啸。
面对这凌厉的一剑,张江龙不闪不避。
他左手慢慢的抬起,手掌舒展开,像一片慢悠悠飘落的云,软绵绵的迎上剑尖。
纪晓芙紧张的看著,只见他掌缘跟剑身轻巧一碰。
没有金铁交鸣的声音,也没有內力碰撞。
那手掌似黏非黏的就贴在了剑身上。
然后,张江龙手腕画出个特別圆润的弧线,一股柔韧得没法形容的螺旋劲力,从掌心传进剑身。
杨不悔只感觉自己往前冲的劲道,好像刺进了一团棉花,又像是刺空了,一点力都吃不上。
接著,一股巧妙的引导力传来,她根本没法抵抗,身子不受控制的跟著剑身转了半个圈,后心要害完全暴露在张江龙面前。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呆在当场。
张江龙收回手,手里的梅枝完好无损。
“这掌法叫云舒掌,取的是云捲云舒的意思。要义就在於借化转这三个字。不跟敌人爭强,不跟力气抢先,意念像天上的云捲起来,心像院前的花开开落落,从容自在,什么招数都伤不到你。”
他心里转著念头:『这掌法是我闭关五年,融合太极的道理创出来的,最看重意境。正好用来观察人心跟武学的互动。杨不悔心性纯粹,是一张白纸,最適合修习。而纪晓芙』
他眼神转向纪晓芙,平静的说:“你也一起练吧。你心结太重,杀伐气也太重,时间长了,肯定会被內力所伤。这套掌法舒捲从容的意境,正好能帮你调理心境,化解心里的疙瘩。”
杨不悔被这神乎其技的一手完全折服了,早忘了之前的烦闷,满心欢喜的开始模仿张江龙的动作。
纪晓芙心里一暖,也不出声的站在旁边,跟著比划起来。
当她沉下心模仿那舒缓圆融的掌势,居然真的感觉到,身体里那股老是躁动的混沌內力,也跟著平缓下来,心里那股压了很久的鬱气,也鬆快了点。
之后的几天,山庄院子里就经常是这么个景象。
张江龙多数时候就是背著手站在廊下,或者在石凳上坐著喝茶,对母女俩的掌法,偶尔隨口指点一两句。
“手腕再松一分,意在掌先,不是力在臂先。”
“不悔,你的圈画太大了,破绽太多。圆不是目的,化力才是。”
“纪晓芙,你出掌还是带著杀意,记住,你的对手不是敌人,只是一股迎面来的风,一阵雨。”
杨不悔练得很高兴,有时候练上头了,还会嘰嘰喳喳的追著问东问西,张江龙偶尔也答个一两句。
纪晓芙更多时候是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备好茶,不出声的看著这一切,眼神常常停在那张清冷又专注的侧脸上。
她能感觉到,眼前的男人,好像多了点菸火气。
虽然还是那么深不可测,但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把什么都当成螻蚁的绝对主宰。
他会看她们练功,会指点她们,也会喝她泡的茶。
这种与世隔绝的安寧日子,温馨得让她差不多要陷进去,忘了外面的风风雨雨,也忘了自己以前的身份。
这景象,不像主人跟侍女,反倒更像是一家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她自己嚇一跳,脸颊有点发烫。
不过,纪晓芙心里也有种很敏锐的直觉。
她注意到,一到黄昏,张江龙的眼神总会望向遥远的西边。
那眼神悠远又深邃,好像穿透了崑崙的千山万壑,落在一个风暴正在聚集的中心点。
他虽然身在院子,但他的心,早就不在这里了。
纪晓芙心里明白,这场跟做梦一样的安寧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一股说不出的离愁,已经在她心里不知不觉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