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红梅山庄的书房里,烛火静静的燃烧,把一室的书卷都染上了暖黄。
纪晓芙在窗下书案前,垂著头,为他研墨。
她神情专注,白皙手腕在砚台上轻轻的转动,动作轻柔嫻熟。这几天,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愁苦,淡了许多。
张江龙坐在主位,手里捧著杯还温著的茶,目光却没落茶水上,而是静静的看著她。
他的心境,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著眼前的一切。
这几天,他指点杨不悔掌法,看纪晓芙练剑,品她烹的茶,心神寧静得出奇。
他晓得,这是大道初成,重归於人的必然过程。
他需要在这红尘烟火中,找一个支点,去观察去印证,还要打磨他那颗初生的道心。
纪晓芙母女,就是这个支点。
一个温顺,一个纯粹,是他眼下能找到最好的观察样本。
但这安寧,终究是暂时的。
光明顶的风暴,是他勘破先天第四境五气朝元的绝佳机会,是他印证自身大道的盛宴,他绝对不能错过。
他心里的那份寧静,就跟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一样,看著平和,其实早就暗流汹涌。
是时候,斩断这份暂时的温馨了。
求道之路,本来就是一场孤独的远行。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纪晓芙的动作停下,抬起头,清亮的眼睛里带著一丝询问。
“明日,我將远赴西域。”
张江龙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此去短则数月长则经年,其间凶险,难以预料。”
他没绕弯子,没铺垫,一开口,就是一把最快的刀,直直的斩向这几天刚刚建起来的寧静。
话音落下的瞬间,纪晓芙研墨的手猛的一颤。
一滴浓黑墨汁从墨锭上滚落,“啪”的一声溅在白宣纸上,迅速晕开,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墨团,就跟她此刻瞬间乱掉的心一样。
她缓缓的抬头,那张本还有几分安然恬静的脸,在烛火下已经全白了,没半分血色。
她眼中,先是茫然,隨即就是巨大的震惊跟无法掩饰的慌乱。
那份好不容易找回的安寧,在这句话面前,脆弱得不行,瞬间碎成了一地狼藉。
张江龙把她的反应全收进眼底。
她的惊慌,不是装的。那是一种突然没了依靠,天要塌下来的恐惧。
他心里没波澜。
他晓得,这几天的相处,让她產生了依赖。但这份依赖,也是一种束缚,对她对他,都是。
他今天,就要亲手斩断它。
或者说,给她一个自己斩断它的机会。
这也同样是一场观察,一场考验。
他从宽大袖袍里,拿出一封早备好的信。信封是白的,上面没字。
他把信,轻轻的推到书案中间,推到她面前。
“这是杨逍在崑崙山的隱居地,坐忘峰的详细地图。”
他的声音又低又清楚,每个字,都像颗石子,砸在纪晓芙的心湖里。
“我走之后,此地阵法將彻底封闭,山庄会隱在云雾里,外人难进。你可以带著不悔,去寻她的生父。从此夫唱妇隨,天伦之乐,再没人打扰。”
杨逍。
那个让她爱恨交织,让她痛苦了半生的男人。
那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可以不去想,却又在午夜梦回时,偶尔会冒进心头的名字。
纪晓芙的目光,从那封仿佛有千斤重的信上,缓缓的移开,落在了张江龙的脸上。
她想从他那双深得像夜空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是试探?是驱赶?还是真的为她好?
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淡漠跟空寂,好像世间万物,在他眼里都没任何分別。
张江龙迎著她的目光,顿了顿,给了她最后一击。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或者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两个选择。
一条路是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她曾经挣扎痛苦,却也曾有过片刻温存的旧梦里。去找那个男人,去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
一条路是留在这里,守著这座空荡荡的山庄,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不知能不能回来的人。
纪晓芙的嘴唇微微的抖著,眼里泪光闪动。
巨大的不舍跟惶恐,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从没想过,安寧日子会这么短。她也从没想过,选择会来得这么突然,这么残忍。
去寻杨逍吗?
五年前,她或许会。但现在
她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杨逍那张俊朗又狂傲的脸,而是这些日子里,眼前这个男人平静的侧影。
是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一句话点破她心里迷津。
是他,把一身惊天动地的功力传给自己,让她有了立足於世的根本。
是他,在院子里,耐心的教不悔那套舒缓掌法,脸上带著她从没见过的柔和。
是他,让她跟不悔,体会到了什么叫家的安寧与温暖。
而杨逍留给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还有师门的追杀。
是的,她爱过他。
可那份爱,早就在五年的顛沛流离跟自我折磨中,被磨得差不多了。
张江龙心中一片空明。 他晓得,这是最关键的时候。
纪晓芙的选择,將决定两人之间那条若有若无的因果线,是就此斩断,还是彻底系牢。
要是她选了杨逍,他会点头,转身就走,心里再没半分掛碍。红尘炼心,点到为止,也算一种圆满。
要是她选择留下
那就意味著,她把自己跟女儿的未来,完完全全,押在了自己身上。
这份託付,就是一份沉重的因果。
他將背负这份因果,踏上西行的征途。
这对他来说,同样是一种修行。背著尘世的重量,去走那条出世的路,才能见到本心。
时间,在摇曳的烛火中,好像凝固了。
纪晓芙的目光,在那封决定她后半生命运的信上,停了很久,很久。
她的胸口剧烈的起伏,似乎在压著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终於,她动了。
她没去碰那封信。
反而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把那封信,轻轻的,却又无比决然的,推了回去。
她迎著张江龙的目光,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我跟不悔,在此等你回来。”
短短九个字。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激昂的表白。
却像一颗投进张江龙那古井无波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涟漪。
这涟漪,从心湖中心,一圈圈盪开,碰到了他內心的最深处。
他长久的凝视著她。
凝视著她那双含著泪光,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在那一刻,他眼里那万年不变的淡漠,好像也化开了一丝,透出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
他缓缓的点头。
只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就是一个重於千斤的承诺。
从现在起,这座山庄,就是他的归处。
这两个人,就是他的牵掛。
这份牵掛,是他入世炼心,必须背的行囊。
第二天,天还没亮。
崑崙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把整个红梅山庄都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白纱里。
一身青色道袍的张江龙,已悄然的立在庭院中。
寒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跟天地融为一体的雕像,纹丝不动。
他没去惊扰任何人。
杨不悔还在梦里,纪晓芙的房中,也还是一片寂静。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依旧紧闭的窗户。
窗纸后面,是他这次出门唯一的牵掛。
他心里没什么离愁別绪,只有一片澄澈。
道心已定,多说无益。
他转过身,不再有半分留恋。
只见他脚尖在满是晨露的青石板上轻轻的一点。
身形就如一缕没重量的青烟,无声无息的飘了起来。
《闻香踏月步》施展开来。
他不是在跑,也不是在飞。
他的移动,没带起一丝风声,也没惊动一片落叶。
他的身影在庭院的梅树跟假山之间几个起落,就融进了下山那条被浓雾罩住的小路里。
从头到尾,他没回头。
前路,是风暴匯聚的光明顶。
那里有他渴望的《乾坤大挪移》,有六大派跟明教高手的五行武学,是他勘破瓶颈,印证大道的最佳舞台。
温情终究是过客,求道之路,註定孤独。
他已踏上西行的征途。
不知过了多久,东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的窗户,被从里面推开。
纪晓芙的身影,出现在窗前。
她一夜没睡。
她推开窗,只看到院子里那棵光禿禿的红梅树上,掛满晶莹的晨露,在微光中闪著清冷的光。
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了。
他真的走了。
就像一阵风,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也没留下半点痕跡。
要不是身体里那股真实不虚的庞大力量,要不是女儿手上那套日益纯熟的掌法,她几乎要以为,过去这五年,都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她默默的,把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
那里的天空,云层依旧厚重,好像预示著一场即將来临的惊天风雨。
她的眼中,没泪。
只有如崑崙山巔万年冰雪般的,等待的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