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红梅山庄后,张江龙並没急著赶路。
天跟地白茫茫一片,西域的风带著戈壁的干跟雪山的冷,吹著他那身简单的青衫。
他用上《闻香踏月步》,身法不求一个快字,走的很隨意,人影飘忽不定。
他会混进叮噹作响的商队,听胡商们用大嗓门聊著丝绸跟香料,眼神很静。
也可能一个人杵在沙漠里,看著孤烟直上,能站大半天,就为了感觉风沙的流动还有云彩的聚散。
这条去光明顶的路,就是江湖本来的面貌。
他碰见六大派的弟子,一个个精神头很足,几个人一伙,腰上的剑跟眼里的光都在喊著一件事——替天行道,顺便扬名立万。
他也瞅见明教的人,好多拖家带口,家当都卖了,脸上是那种不要命的悲壮,奔他们心里的圣地去,准备跟总坛一块完蛋。
更多的,还是那些倒霉被卷进来的老百姓。
他们在路边没吃没喝,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知道能去哪,也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太阳看。
热血悲壮麻木绝望人世间的各种样子,全在这条路上演了个遍。
这些东西,张江龙全看见了,心里却跟镜子一样,什么痕跡都没留下。他心里空空荡荡。
这些景象,跟风吹草动云起云落,春天过去秋天又来,没什么两样。
都是天地的自然流转,是道在这个世界的不同样子罢了。
六大派的意气,是锐金之气的显现。
明教的决然,是烈火之心的燃烧。
百姓的麻木,是厚土之德被踩踏后的沉寂。
他心里琢磨:“我修先天大道,不是要变成石头,是要站的更高,看清这些情绪跟欲望的底子。它们本身就是力量,是让这个世界转起来的齿轮。我要做的,不是钻进去,是搞明白它的道理,最后,能用它。
万千景象,对他来说,都是印证自身不动道心的风景。
风景看过了,便忘了,不沾他半分心神。
他依旧是那个孤身一人的行者,一步步的,踏入西域的苍茫深处。
这天黄昏,太阳跟血一样。
官道旁,一座孤零零的驛站冒了出来。
驛站不大,土木结构,在这荒凉的戈壁上,是旅人唯一的庇护所。
张江龙信步走入,驛站里早就吵翻了天,酒气汗味还有兵器上的铁腥气混成一团。
他皱了下眉,不太爽。
这种乱糟糟的味道,打扰了他跟天地那份清净的感觉。
他没在一楼停,直接走上二楼。
二楼客人稀少,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差酒两碟小菜,自己倒酒自己喝,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昏黄。
他的心,早就沉浸在对先天真气的感悟之中。
然而,楼下的吵闹,却越来越厉害。
“华山派的小子们,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一个粗豪又残忍的声音响起,满是猫抓老鼠的爽快。
张江龙的目光从窗外收回,垂下眼皮往下看去。
驛站大堂中央,五六名穿华山派服饰的年轻弟子,被二十多个拿各色兵刃的汉子给团团围住。
那些汉子衣服乱七八糟,但腰间都繫著一条蓝色腰带,手中高举著一桿绣著滔滔洪水图案的大旗。
“明教洪水旗。”
张江龙心里闪过这个念头,隨即又归於平静。
正邪之爭,跟他有什么关係?
楼下,廝杀已经开始。
为首的那个洪水旗掌旗使,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狞笑著下令:
“一个不留!用他们的血,来祭咱们的旗!!!”
洪水旗的人一窝蜂的扑上来,出手贼狠,每一招都往死里招呼。
还有人竟从水囊中泼出水液,那水液在空中便散发出诡异的甜香,明显淬了剧毒。
华山派的弟子们结成剑阵,剑法倒也精妙,很有几分名门正派的章法。
但在对方人海战术跟层出不穷的阴损招数面前,这剑阵一下就被衝散了架子。
就一个眨眼的功夫,几个华山弟子便人人带伤,鲜血染红了衣襟。
“噗嗤!”
一声闷响,一个最年轻的华山弟子躲闪不及,左臂被一柄鬼头刀狠狠的劈中,当场血肉模糊,惨叫著倒地。
那个叫唐洋的掌旗使看见了,笑的更疯了,拎起铁木旗杆就要上去砸死那个年轻弟子。
“师弟!!!”
剩下的华山弟子眼睛都红了,却被死死缠住,根本没办法救。
绝望的惨呼跟恶毒的狂笑交织在一块,小小的驛站,变成了一座血腥的修罗场。
张江龙端起酒杯,轻轻的抿了一口。
酒是差酒,又辣又冲。
他心里没什么怜悯,也没什么愤怒。
就觉得很吵。
这些螻蚁一样的生命,在结束之前,发出的声音太吵了,破坏了此地黄昏应有的寂寥。
“算了,让这地方安静点吧。” 他心里念头一动,右手食指中指,很隨意的夹起桌上一根竹筷。
筷子是寻常的竹筷,甚至因为用久了,还带著些油腻的滑润。
就在那掌旗使唐洋高举旗杆,准备砸碎那华山弟子头颅的瞬间。
驛站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內。
一道尖锐到极点的啸声,猛的炸开!!!
这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的嚇死人,竟然一下就压过了楼下所有的喊杀声惨叫声跟狂笑声!!!
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自主的顿了一下。
他们顺著声音看去,却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青光,像半夜的流星,拖著一线淡淡的尾跡,从那扇窗內一闪而出!
那青光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一根竹筷子!
但此刻,这根寻常的竹筷子上,却缠了一股凝练精纯到不是人的先天真气!
它用肉眼根本抓不住的速度,划过一道怪异的弧线。
它精准的绕开了所有打架的人影,无论是华山弟子还是明教教眾,都没被碰到分毫。
它的目標,只有一个。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轻响。
就在所有人傻掉的目光里,那根竹筷,不多不少,正好打中唐洋手里那根还在飘的洪水旗旗杆正中间!
一瞬间,时间好像停了。
唐洋脸上的狞笑还凝固著,他低头看去,只见那根坚硬的铁木旗杆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孔洞。
一根竹筷,插穿了旗杆?
这是什么玩笑?
他习练洪水旗功法多年,一身內力虽然算不上顶尖,但自认也已登堂入室。
这杆铁木旗杆,更是坚硬的跟精铁一样,寻常刀剑都难伤分毫。
可这念头才刚升起。
一股说不出来的恐怖力量,从那根小小的竹筷上传来,疯了一样钻进他胳膊!
那是一股锋利到没边,还在高速打转的螺旋气劲!
他修炼了二十多年的洪水旗內力,在这股气劲面前,就跟纸糊的窗户一样,被一根烧红的铁锥狠狠的捅穿!
连挡一下都做不到,直接被洞穿搅碎跟弄没了!
“咔嚓!”
一声脆响。
那硬的要死的铁木旗杆,从中间“轰”的一声炸开!
一堆碎木屑到处乱飞,打在周围人脸上,生疼。
而那股螺旋气劲势头不减,顺著唐洋的手臂经脉,直接贯了进去!
“啊——!!!”
唐洋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悽厉惨叫。
他只觉得自己的整条右臂,好像被一柄看不见的高速旋转的尖锥,从內到外,一寸寸的碾过!
经脉骨骼跟血肉他胳膊里所有东西,都在那股根本挡不住的力量下,被搅成了一团烂泥!
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几乎昏了过去。
他的右臂,软软的垂了下来,用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显然已经彻底废了。
驛站里,安静的跟死了一样。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的看著这一幕。
唐洋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豆大的冷汗从他额头滚落。
他心里,早就给嚇傻了,全是恐惧。
这是什么武功?
他甚至想不出来,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武功!
这已经不是內力深厚可以解释的了!
一根筷子,隔了十几丈远,破他內力毁他旗杆废他胳膊这种对气的用法,已经到了传说里化形破法的宗师境界了!
这种人物,他只在教中那些最古老的典籍里,看到过一两句的描述。
那是只存在於传说中的神仙人物!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扇半开的窗户。
他怕多看一眼,都是对那位神人的褻瀆,会招来更加可怕的惩罚。
他用唯一能动的左手,颤抖的抱拳,对著二楼的方向,深深的躬下身去,声音哑的厉害,全是敬畏跟害怕。
“明教洪水旗唐洋,不知高人在此,多有冒犯,罪该万死!我等我等这就走!”
说罢,他看也不看那些受伤倒地的属下,更不敢看那些倖存的华山弟子,连滚带爬的,朝著驛站门口仓皇逃去。
其余的明教教眾如梦初醒,也纷纷丟下兵刃,搀扶著同伴,狼狈不堪的逃离了这座让他们感到无边恐惧的驛站。
从头到尾,那扇窗户里,再没半点声息传出。
仿佛刚才那一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张江龙这才慢悠悠的端起那杯没喝完的差酒,一饮而尽。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