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江龙捏著羊皮捲轴,指尖是那微凉柔韧的手感。
这便是乾坤大挪移。
明教的镇教神功,江湖人眼里足以引得天下大乱的无上宝典。
但在他看来,这顶多算一份写在羊皮上,关於人体潜能运用跟劲力转化的高级说明书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捲轴上。
羊皮上用血写的字是一种古拙的波斯文,旁边还配著一个个姿势扭曲,经脉线路標示清晰的古怪人形。
对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中原武人而言,光是看懂这些文字,就已经是难如登天。
可张江龙学识广博,脑子里的知识庞杂无比,別说区区波斯文,就是再偏僻十倍的语言,他也能立刻看懂。
他看的不是文字表面,而是藏在背后的武学道理。
“有意思。”
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这门功法的开篇总纲,就跟他所知的所有中原武学都不是一个路数。
中原武学,不论內外家,都讲究一个练字,练气练力还有练招。
是从无到有,积蓄力量的过程。
而这乾坤大挪移,却走了另一条邪道,一条讲究用的极致道路。
它的关键,並非创造力量,而是运用力量。
牵引挪移,积蓄转化,激发潜能
张江龙的脑子里,这十六个字代表的法门正在飞速的生灭推演。
它的根本原理,在於承认人体本身就是个蕴藏无穷力量的宝库,普通人一生都未能动用其万一。
这门功法,就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这座宝库大门的钥匙。
它教人怎么將自身每一分潜力都压榨出来,再通过精妙绝伦的法门,將这些力量,连同敌人攻来的力量,一併隨心所欲的牵引挪移积蓄跟转化。
“创出此功的人,当真是个天纵奇才。”
张江龙心里第一次,对某个没见过的古人,给了很高的评价。
这人或许內力不是最高,实战不是最强,但他对武学原理的洞察,对人体奥秘的理解,已经摸到了一个新境界的边。
可惜。
张江龙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带著几分悲悯跟嘲弄。
“天才,往往也是疯子。”
这门功法威力绝伦,但修炼的门槛也高得嚇人。
尤其是对內力的要求。
寻常武者的內力驳杂不纯,修炼到深处,阴阳不济,水火互冲,一个不小心,就是走火入魔,癲狂死掉的下场。
阳顶天,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空有雄浑內力,却不懂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的道理,更不懂阴阳转化的精髓,硬要去冲关,结果內力反噬,心脉自焚,蠢到家了。”
张江龙仿佛亲眼看见了当年阳顶天修炼失败的场景。
在他看来,阳顶天不是死於功法,而是死在自己的固执和无知上。
但这些对张江龙来说,却半点都算不上障碍。
他现在修的,是先天功。
体內流转的,是至精至纯,不阴不阳,混元如一的先天真气。
这种真气,是天地间最本源的能量形態,中正平和,可以滋养万物,也能分化万法。
用这先天真气来驱动乾坤大挪移,好比用百炼精钢去造神兵,完美契合,没有半点阻碍。
他不再多想,將羊皮捲轴平铺在地,盘膝坐下。
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那一缕重塑过,贯通了任督二脉的先天真气,极其听话的开始按照乾坤大挪移第一层心法的运劲路线,缓缓的流动。
第一层的法门相当浅显,讲的是怎么调动四肢百骸的潜在力量。
常人修炼,得要七年功夫。
因为他们的內力,要一点点的去冲刷適应那些平时根本用不到的偏僻经脉,过程又慢又凶险。
但张江龙的先天真气所过之处,那些经脉好似乾涸的河道遇上甘霖,非但没有半分阻碍,反而雀跃著主动让路。
几乎只是一呼一吸的工夫。
“嗡”
他感觉自己身体轻轻一震,四肢百骸,每寸肌肉,每条筋骨,都传来一股前所未有的饱满力量感。
他能清晰感觉到,藏在肌肉深处,那些从没被动用过的力量,正在甦醒。
第一层,成了。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张江龙眼皮都没抬一下,心神继续沉浸。
先天真气毫不停歇,转入第二层心法的路线。
第二层,讲究粘滯跟牵引,要求內力能附著於外,形成一股胶水般的劲力。
这对內力的操控要求,一下子高了十倍。
寻常內力,阳刚的爆裂,阴柔的诡秘,都难以做到这种刚柔並济的粘性。
可先天真气本就混元一体,隨心意而变。
张江龙心念一动,那股真气便分化出一丝柔韧之意,流转全身。
他隨手对著地上一颗小石子一招。
“嗖!”
那石子竟违反常理般,从地上跳起,直直飞入他的掌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抓了过来。
成了。
第二层心法,毫无阻碍。
张江龙面无表情,继续向下。
第三层,借虚实隙。
这一层,开始涉及到对敌人劲力虚实的判断,並且能初步借力打力。
第四层,顛倒玄功。
这一层,能顛倒自身內力的一刚一柔一阴一阳,让敌人无从捉摸,並能將敌人的掌力牵引挪移到他处。 第五层,透虚击隙。
这一层,眼光毒辣,能看透对手招式劲力最薄弱处,一击而破。
第六层,转换神功。
这一层,全身內力转换自如,更能复製对手武功,积蓄劲力於一点爆发。
这些在常人眼中需要耗费数十年,甚至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关隘,在他那磅礴精纯的先天真气面前,却脆的跟纸糊的窗户一样,一捅就破。
他的修炼,根本不算闯关。
倒更像是巡视自家的地盘。
真气所到之处,所有关隘节点,自然而然的就打开了。
他的神情古井无波,但石室之內的气机,却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时而,空气变得粘稠如水,仿佛连光线都凝固了。
时而,一道无形的劲风凭空颳起,捲起地上的尘土,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
时而,他左掌温热如火,右掌却冰寒刺骨,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身上完美共存,互不侵犯。
他就这么静静的坐著。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当石室外天光渐暗,又由暗转明,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半日。
又或许只是一瞬。
张江龙体內流转的先天真气,完成了第六层功法的最后一个周天循环,缓缓归于丹田。
整个石室,瞬间恢復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幽静。
如果说之前的他,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片能吞没万象的星空。
他的目光,落在了羊皮捲轴最后那一部分。
第七层心法。
仅仅只有十九句口诀。
但这十九句,却跟前面六层的心法截然不同,字字艰涩,句句都仿佛与总纲相悖。
张江龙只看了一眼,便看穿了里头的奥秘。
“原来如此。”
他心中轻语。
“这最后十九句,根本不是什么循序渐进的功法。而是那位创功者,在神功大成后,对整部心法提出的一种顛覆性的猜想。”
这是一种想逆反乾坤,用人力撬动天地之力的疯狂念头。
连创功者自己都没想通,只是留下了一个未经证实的方向。
强行修炼,只会让自身已经建立的內力循环体系瞬间崩溃,阴阳倒转,乾坤逆乱,当场爆体而亡。
“山寨货就是山寨货,终究留了个后门。”
张江龙摇了摇头,隨手將那捲足以让江湖疯狂的羊皮捲轴扔到了一边。
他已经將其中所有有用的东西,全部汲取乾净。
至於这最后十九句的臆想,他连尝试的兴趣都没有。
求道之路,需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的走。
这种空中楼阁般的妄想,对他毫无意义。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身体。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是对力的掌控。
一种隨心所欲,入微到极点的掌控感。
以前的他,也能生成和运用力量。
但那更像是挥舞一柄大锤,虽然势大力沉,却不够精巧。
而现在,他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最顶尖的工匠。
力量,就是他手里的泥土。
他可以隨心所欲的,將其捏成任何想要的形状。
是正是反,是刚是柔,是攻是防,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伸出右手食指,对著几丈外石壁上,一粒悬在蛛网上的灰尘,轻轻一点。
没有劲风,没有声响。
但那粒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尘,却突兀的动了。
它先是往左平移半分,接著向上弹起一寸,然后猛的冲向右前方三尺远,最后又划过一道圆润弧线,轻飘飘的,落回了原位。
而那张脆弱的蛛网,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张江龙收回手指,嘴角那抹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再次浮现。
乾坤大挪移,成了。
他自身的武学体系里,最后一块关於力之运用的拼图,补全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並没因为多练了一门神功而暴涨。
但是,他对自身力量的运用效率,却提升了不止十倍。
若是此刻再对上鹤笔翁那般的顶尖高手。
他甚至不用先天真气,单凭肉身之力使出乾坤大挪移的法门,就足以轻鬆拿捏对方。
这,才是真正的神功。
不靠外物,只向內求。
“此间事了,也该出去了。”
张江龙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朝那扇厚重的石门走去。
外面的那场好戏,算算时间,应该也快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