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正旦。
大雪初霽,长安城的空气冷冽得像刀子,但整座太极宫却像是燃烧起来了一般。红毡铺地,金瓜开道,九儐唱礼。
这是一年一度的元日大朝会。
太极殿广场。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数千名大唐官员身穿崭新的緋红、深紫朝服,按照品级,排列得如同一片红紫色的云霞。
而在武官队伍的最末尾,几乎快要贴到广场围栏的寒风口处。
站著一个身形高大、虽然穿著大唐的绿色低级官袍忠武校尉、但五官轮廓依然带著浓重异域风情的中年人。
阿史那社尔。
曾经的突厥王族,曾经的都布可汗,曾经哪怕咳嗽一声都能让漠北震动的梟雄。
此时此刻,他正缩著脖子,手里捧著那个象徵臣服的小小象牙笏板,站在一群负责看管车马、巡逻街道的从九品武官前面,显得格格不入,又淒凉无比。
“哟,这不是社尔哦不,忠武校尉吗?”
旁边一个负责维持秩序的金吾卫校尉,也是六品,和他是同僚,咧嘴一笑,带著几分调侃:
“待会儿万国使臣进场,那可都是大场面。您眼神好,以前也在那边混过,正好帮兄弟认认人?”
阿史那社尔咬著牙,脸颊肌肉抽搐,却不得不挤出一个谦卑的笑:
“王校尉说笑了。社尔如今是大唐臣子,前尘往事,早就忘了。”
说是忘了。
但当第一声號角吹响,当鸿臚寺卿高声唱喝之时,他的眼睛还是死死地盯著那条铺著红毡的御道。
“宣——薛延陀真珠可汗特使、突利失特勤,入朝覲见——!”
这名字一出,阿史那社尔的手指甲都要把笏板给抠烂了。
薛延陀!
那就是他阿史那家族曾经的家奴啊!几十年前,薛延陀还是给突厥人放羊、倒马桶的卑贱铁勒部落。
可现在?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满头脏辫、脖子上掛著硕大金狼头的蛮族大汉突利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没有像大唐臣子那样低头疾行,而是昂首阔步,目光睥睨,享受著两旁唐军仪仗的注视。
他身后,数十名奴隶抬著整扇的牛羊,牵著雄骏的漠北战马。
那是新霸主的威风。
当突利失路过武官队尾时,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侧头看了一眼。
“咦?”
突利失停下脚步,那是狼看见了丧家犬的眼神。
他操著生硬的汉话,故意大声笑道:
“这不是,我们尊贵的都布可汗吗?”
“怎么?”
“您不去前面和天可汗喝酒,怎么站在这里,给本特勤看大门啊?”
“哈哈哈!阿史那家的雄鹰,如今变成大唐的看门狗了?”
周围的薛延陀隨从也跟著鬨笑,那是赤裸裸的羞辱,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践踏。
阿史那社尔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为了进宫,苏定方把他所有的兵器都收了,甚至连指甲刀都没留。
“突利失”阿史那社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怎么?不服?”
突利失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现在漠北是我的。你的部眾、你的草场,都是我的。你要是不服,就在这大唐好好养老,千万別回来。”
“回来,我就拿你的头盖骨当酒碗。”
说完,突利失狂笑著大步向前,走向那个象徵著无上荣耀的太极殿。那里,大唐的宰相们正等著迎接他这位贵客。
而阿史那社尔,只能站在原地,承受著这股刺骨的寒风和屈辱。
但他没有爆发。
甚至在最初的颤抖之后,他强行压下了怒火,低下头,变得更加卑微。
苏定方的熬鹰起作用了。
阿史那社尔清楚地知道,离开了大唐这棵大树,他现在就是只没牙的兔子,隨便来条野狗都能咬死他。
“等著”
“你薛延陀越狂,大唐皇帝越容不下你。”
“我阿史那社尔是狗。但只要我不乱叫,我是李世民养的狗。”
“而你,是一只不知道自己即將被剥皮的,野狼。”
阿史那社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就在这时,第二波使臣到了。
“宣——吐蕃国大相、使臣禄东赞,入朝覲见——!”
相比於薛延陀的囂张,这边的画风截然不同。
禄东赞穿著一身朴素的褐色长袍,手里捧著的不是牛羊,而是一份捲轴赔款礼单和一捧洁白的哈达。
他走得很慢,步履甚至有些沉重。
他的脸上没有傲气,只有深深的、发自內心的恭敬,或者说是被打服后的畏惧。
在经过阿史那社尔身边时,禄东赞並未停留,甚至都没有看两边的武官,他的目光始终盯著脚下的红毡,仿佛那里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
“这就是刚在松州被苏定方和牛进达那俩杀神屠了两万人的吐蕃使者?”
阿史那社尔心中平衡了一点。
看,被大唐揍过的,哪怕是大相,走路都跟鵪鶉似的。
看来我投降得早,也不算太丟人。
紧接著。
西域的高昌、龟兹
东边的半岛三国高句丽、新罗、百济
还有远渡重洋来的那个什么倭国
万国使臣,说著几十种不同的语言,穿著奇形怪状的衣服,像是一条斑斕的河流,匯入了太极殿这片汪洋大海。
太极殿內。
金鑾宝座之上,李世民一身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最高处。
太子李承乾身穿絳纱袍,佩双玉,坐在下首。
父子俩俯视著底下跪倒一片、口呼“天可汗万岁”的万国使臣。
“平身。”
李世民抬手,声音不大,却有著一种名为世界中心的从容。
“赐座。”
使臣们纷纷入座。左边是西域、漠北,右边是半岛、南方。
李承乾拿著一份礼单,凑到李世民耳边:
“父皇。”
“吐蕃的赔款清单核对过了,金五千两一分不少。但牛只送来了两万头,剩下的说是春暖花开再送。还有,薛延陀这次送来了三千匹战马。”
“三千匹?”
李世民眉头一挑,看向那个一脸傲气坐在前排的突利失:
“朕不缺马。他这是在向朕示威,告诉朕他漠北马多兵强啊。”
“儿臣也觉得他不安分。”
李承乾压低声音:
“还有那个高昌国的使者,眼神闪烁,一直在跟西突厥的使者眉来眼去。”
李世民冷笑一声。
他的手伸进宽大的龙袍袖子里,极其隱蔽地解锁了那个发光的墨玉神方。
在这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视角里,底下坐著的哪里是什么使臣?
那分明是一个个头上顶著【死亡倒计时】和【未来结局】的副本怪。
搜索:【贞观十一年大唐周边局势】
搜索:【薛延陀什么时候灭?】
搜索:【高昌王鞠文泰死期】
屏幕上,一行行冷冰冰的歷史剧透跳了出来。
李世民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残忍而期待的笑意。
“好啊。”
“朕原本以为这大过年的,大家是来吃饺子的。”
“既然有人是来送死的”
“那朕,今天就给这万国来朝的大戏,加点红色的彩头。”
李世民关掉手机,举起面前的金杯:
“诸位使臣,远道而来。朕,先敬诸位一杯。”
“这第一杯酒,敬咱们此时此刻的——和平。”
因为很快,对某些人来说,这就是这辈子的最后一杯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