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下
暗河传时空
堂內烛火摇曳,將眾人紧绷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隨火光不安地晃动。
天幕中,萧瑟那句“龙封捲轴归属不明”如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每个人脸上砸出凝重的涟漪。
苏昌河在堂中焦躁地踱步,靴底与青石板摩擦出沉闷的声响,眉头锁得死紧。
白鹤淮看著他转来转去,忍不住出声:“你这坏胚子,转得人眼晕!
那是琅琊王旧案,天家的陈年烂帐,跟我们暗河跟黑冰台有何相干?”
苏昌河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小神医向来机敏,怎么今日反倒看不清了?”
白鹤淮一怔,看向一旁的苏暮雨和养父苏喆——两人皆是面色沉鬱,眸中暗流涌动。
她心下更慌,扯了扯苏喆的衣袖:“阿爹,到底怎么回事?”
苏喆深深吸了一口烟杆,灰白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苍老而锐利的眉眼:
“乖囡,天幕上演的是另一番天地不假。”
他声音沙哑,带著洞悉世情的疲惫,“可这不代表咱们这方天地里,就没有太安帝留下的那道龙封捲轴啊。”
白鹤淮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脸色微微发白。
“天幕上明德帝在位时,浊清那老阉狗就想借捲轴兴风作浪。”
苏喆磕了磕菸灰,火星明灭,“如今这位陛下登基,手段更非寻常。
浊清那帮遗留下的老鬼,恐怕更是坐不住,要拿这『正统』之名做文章了。”
堂內空气仿佛凝固。
就在这时——
“报——!”
一名暗河弟子疾步闯入,声音带著压抑的急促:“大统领!宫里有使者到!”
苏昌河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抬手制止了弟子后面的话:
“不必通传。我亲自去迎。”
他身影一晃,已消失在堂外幽深的廊道中。
片刻后,苏昌河独身返回。
身后,並无预想中宫中使者的身影。
他踏入堂內,周身气息已然不同,那惯常的玩世不恭被一种冰冷的肃杀取代。目光直接落在苏暮雨身上:
“暮雨,陛下口諭。”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命我黑冰台出手——剷除浊清。”
“嗯。”苏暮雨只应了一个字,神色无波,仿佛早已料到。唯有眼底深处,一丝寒芒稍纵即逝。
苏喆却皱紧了眉头,缓缓將烟杆从嘴边拿下:
“这是要拼老命了。”他声音沉重,“浊清那老怪物,早年便已踏入神游玄境。
虽说后来被李长生一掌打落境界,伤了根基,可一身武功修为,放眼如今的天启城,仍是顶尖之列”
他抬眼,看向苏暮雨和苏昌河:“陛下这第一道钧令,可真没给我们黑冰台留半分余地和退路。”
“正因是黑冰台接的第一道圣諭,”
苏暮雨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才只许成,不许败。无论付出何等代价,用何种手段。”
他转向苏昌河,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燃起一丝近乎炽烈的锐光:
“昌河。”
“你平日藏著掖著的那些『本事』这一次,不必再留手了。”
苏昌河闻言,脸上骤然绽开一个极其灿烂、却又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他拍了拍手,眼中闪烁著兴奋与残忍交织的幽光:
“暮雨,你可算肯让我放开手脚干一回!放心——”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嗅到了血腥气的野兽:
“我这儿,有九种法子招呼咱们的浊清公公。
九种,够他老人家慢慢消受了。”
苏喆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少说大话。
浊清在宫里浸淫了一甲子,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你那点伎俩,未必入得了他的眼。”
“对付老狐狸,”
苏昌河嘴角的弧度越发深邃,眼底的狠厉凝如实质,“自然得用老猎人的法子。”
他微微仰头,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又重如誓言:
“这一次,我要让天启城所有人都看清楚”
“黑冰台的影子,一旦缠上谁——”
“便是不死,不休。”
皇陵地宫深处,万年灯幽蓝的火苗在铜盏中摇曳,將三道沉默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拉长、扭曲,如同蛰伏的鬼魅。
执伞的青衣人垂眸而立,蚀骨伞骨泛著冷玉般的寒光,正是暗河苏家现任家主——苏暮雨。
他身侧,黑袍裹身的苏昌河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细如蛛丝、肉眼难辨的傀儡丝无声缠绕指节,阎魔掌的阴毒气劲已悄然浸染周身三尺空气。
更远处,斗笠遮面的苏喆拄著沉重的降魔法杖,杖头铜铃无风自鸣,发出断续的、如同招魂般的轻响,天魔十六舞的凶煞之气凝於杖尖,引而不发。
“陛下密令:浊清乱政,诛。”
苏昌河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冰,眼底翻涌著嗜血与野心的暗火,“此人半步神游,虚怀功阴毒诡异,擅吸人內力,切记——不可近身缠斗,更不可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苏喆闷哼一声,斗笠下的目光如刀,刮过殿內深处那道端坐於蒲团之上、枯瘦如乾尸的身影,冷声道:“老阉狗的虚怀功,吸人內力如巨鯨饮水,当年天水河畔,不知多少高手被吸成枯骨。
今日,老子倒要看看,他这无底洞能吞下多少!”
话音未落——
殿內仅存的几盏铜灯,骤然齐齐熄灭!
绝对的黑暗降临剎那,一道阴柔至极、却又霸道无匹的掌风,已无声无息破开黑暗,带著冻裂骨髓的阴寒与绞碎筋骨的锐响,直逼苏昌河心口!
“阎魔掌区区偽九层,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浊清的声音苍老沙哑,如同夜梟在坟塋间嘶鸣。
掌风所过之处,厚重的地砖如同酥脆的饼乾,寸寸龟裂、粉碎!
更可怕的是,一股无形的、沛莫能御的吸扯之力隨掌风席捲而来,竟似要將苏昌河周身的护体真气连同血肉精华,一同强行剥离、吞噬!
苏昌河面色剧变,十指猛地弹开,数十根淬毒的傀儡丝如同活物般激射而出,交织成网,缠向浊清枯瘦的手腕。
然而,浊清只是五指隨意一捻——
“嗤啦!”
坚韧无比的傀儡丝,竟如朽绳般寸寸断裂!掌风去势不减,反而更添三分狠辣!
“聒噪。”
一声沉喝,苏喆动了。 降魔法杖携著风雷之势横扫而出,带起一股刚猛暴烈却又邪异无比的劲风——天魔十六舞第一式,魔吞山河!
杖影如山岳倾塌,悍然撞向那道阴毒掌风。
“轰——!”
两股至阴至邪的內力猛烈碰撞,气浪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四周!
殿內沉重的青铜案几被掀翻、扭曲,苏喆闷哼一声,踉蹌后退半步,斗笠下的面孔已然凝重如铁:
“半步神游果然棘手。”
就在浊清掌势被阻、气机转换的瞬息之间——
苏暮雨动了。
蚀骨伞倏然撑开!
伞面急旋,带起一片迷离的光影。
十八根细如髮丝、几乎透明的奇异刀丝破伞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在空中牵引著十八柄薄如蝉翼的飞剑,化作一片无声而致命的剑雨,倾盆而下!
剑光如丝,交织成网,笼罩向浊清周身所有要害——眼、喉、心、脉!
这正是苏家失传百年、专为猎杀绝顶高手而创的杀人术,十八剑阵·暮雨!
浊清浑浊的老眼中,终於掠过一丝真正的凛然。
他枯坐的身形未动,周身却骤然泛起一层浓稠如墨的灰黑色气劲。
飞剑刺入气劲,竟如同撞上铜墙铁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被硬生生震开、弹飞!
“雕虫小技,也敢献丑?”
浊清冷笑,掌势陡然一变,化掌为爪,五指弯曲如鉤,竟穿透剑雨,直抓向苏暮雨手中的蚀骨伞柄!
他要夺伞,更要借著接触,將苏暮雨一身精纯內力,吸噬一空!
苏暮雨眸光平静无波,面对那夺命之爪,不退反进。蚀骨伞的伞骨內部,陡然亮起一抹妖异而炽烈的血红光芒。
他知道,寻常剑法,根本破不开这老怪物的虚怀功罡气。
“昌河,缠住他三息。”苏暮雨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带著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
苏昌河心领神会,阎魔掌催至极限,腥臭的毒烟滚滚瀰漫,充斥殿宇每一寸角落。
袖中寸指剑化作点点寒星,专攻浊清真气运转时必然出现的细微破绽与关节要害。
苏喆更是狂吼一声,降魔法杖舞成一片黑色风暴,天魔十六舞后续招式一式猛过一式,刚猛暴戾的杖影如惊涛拍岸,逼得浊清不得不分心应对,首尾难以兼顾。
浊清怒喝连连,虚怀功运转越发狂暴,那吞噬之力如同无形漩涡,疯狂拉扯著三人的內力与气血。
苏昌河脸色已苍白如纸,苏喆的斗笠被狂暴气劲彻底掀飞,露出一张布满新旧伤疤的脸庞。
“一群不知死活的螻蚁!也配来杀本座?!”
浊清狞笑著,覷准一个空隙,凝聚了十成功力的一掌,阴毒狠辣地拍向苏喆空门大开的胸口!
这一掌若中,苏喆必死无疑!
千钧一髮!
苏暮雨周身,陡然爆发出一种令灵魂战慄的恐怖剑意!
那剑意狂戾、凶煞、绝望,带著毁灭一切、屠戮眾生的暴虐气息,仿佛不该存於人间!
他手中的蚀骨伞承受不住这股力量,轰然炸裂!
十八柄失去牵引的飞剑在他周身疯狂盘旋、哀鸣,如同祭奠。
“七杀六灭。”
苏暮雨的声音已不似人声,嘶哑如砂纸摩擦。
他双目赤红如血,理智被狂暴的剑意彻底吞没,一股焚尽生机的恐怖力量自他体內疯狂涌出——苏家传承中最为禁忌、与敌偕亡的魔剑:
七杀六灭剑!
杀己,杀亲,杀友,杀敌;灭天,灭地,灭道,灭心!
剑意冲霄而起,狂暴的能量竟將地宫坚硬的殿顶震得粉碎!
碎石如雨落下,一道淒冷的月光刺破黑暗,照在苏暮雨身上。
此刻的他,青衫染血,长发狂舞,眼神空洞如深渊,宛如一尊自九幽炼狱爬出的剑魔。
他抬起手,並指如剑。
对著浊清,缓缓“斩”落。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震耳的轰鸣。
只有一道极致冰冷、纯粹、凝练到极点的黑色细线,悄无声息地划过空间,撕裂了浊清那仿佛坚不可摧的灰黑色护体罡气。
浊清扩张的瞳孔中,倒映出那道黑线,以及黑线后苏暮雨那双毫无生气的赤红眼眸。
死亡的气息,如此真切。
他本能地疯狂运转虚怀功,想要吞噬这道剑意,却惊骇欲绝地发现——这剑意霸道、暴烈、纯粹到了极点,根本无法吸收、化解!
反而如同附骨之疽,沿著他的经脉逆流而上,所过之处,经脉寸寸崩断,真气如滚油遇雪,疯狂消融!
“你你竟敢动用这等禁术!!!”浊清的嘶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怨毒。
黑色细线,轻轻掠过他的脖颈。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隨即,血线迸现。
半步神游、威压天启数十载的大內第一高手,北离先帝五大监之首——浊清——身躯猛然一僵,保持著前冲的姿势,瞳孔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涣散。
然后,缓缓向后,倒了下去。
“噗通。”
尸体砸在冰冷破碎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毕生苦修的浑厚內力,在那道毁灭性的七杀六灭剑意侵蚀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飞速消弭於无形。
殿內狂暴的气浪,渐渐平息。
碎石尘埃缓缓飘落。
苏暮雨拄著手中仅剩的半截伞骨,踉蹌著向后连退数步,背脊重重撞上残破的石柱。
他“哇”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其中甚至夹杂著些许內臟的碎块。
眼中的赤红如潮水般褪去,恢復了一丝属於“苏暮雨”的清明,但那清明之下,是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死气。
他的生机,正在被禁术的可怕反噬,疯狂吞噬。
苏昌河缓缓收敛了周身毒劲,看著地上那具迅速乾瘪下去的尸体,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苏喆默默捡起地上的斗笠,拍去灰尘重新戴上。
他走到苏暮雨身边,声音沙哑沉重:
“禁术的反噬你撑得住吗?”
苏暮雨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身边的同伴。
他只是艰难地、缓缓地抬起头,透过破碎的殿顶,望向那一角淒冷的夜空。
残月如鉤,清辉洒落,照在殿外未化的积雪上,將那点点溅落的猩红血跡,映衬得格外刺目——
如同雪地中,骤然盛放又急速凋零的血色寒梅。
皇帝的密令,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