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水位一寸寸上涨带来的、无声的死亡倒计时。
季扶风仰著头,脖颈酸痛,死死盯着那方高不可及的小小天窗。
今日有几缕稀薄的阳光费力地挤进来,在对面石壁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她试图用这点光斑移动的痕迹来计算时辰,算了片刻,脑中却一片混沌。
记不清了。
真的记不清在这里熬了多久。自从那个银面拿走她默写的“魔气化灵”方子后,这地方就像被世界彻底遗忘的角落,再没有一丝活气进来。
只有水,冰冷刺骨、无孔不入的“蚀灵寒水”,从最初的小腿肚,悄无声息地漫过了她的腰际。
寒意不再仅仅是皮肤的感受,它钻进骨髓,冻结血液,连思绪都变得滞重迟缓。
她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眉梢睫毛上凝著细细的冰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肺腑像是塞满了冰碴。
意识像沉在冰湖底的石子,不断往下坠,又被某种尖锐的不甘死死拽住。
不能睡不能昏过去睡过去,就真的再也醒不来了!
她脸色苍白若死,眉间结了一层冰霜,意识也变得混沌,再这样下去,她会死在这里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狠狠咬向舌尖,尖锐的疼痛袭来,让她勉强维持一分清醒。
顾不得满口腥甜的血液,她奋力的拍向牢门,大喊道:“来人!给我来个人!”
死寂的空间内回荡着她的声音,但无一人回应。
直到她的力气渐小,就连外面的天色也开始变暗,她内心的恐惧终于被牵动。
深夜是最难熬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她一个人呆在这个水越来越多的牢房内,忍受着左臂伤口的疼痛。
“我不信给我来人啊!”
她哆嗦地抱住身躯,眼睛却死死的望向牢门,她不信这些妖族费尽心思抓她,最后会让她死在水牢里,他们想要得到的,还没到手不是吗?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光线逐渐暗淡,仍旧没有任何的声响。
她右手死死的掐进肉里,那再次涌动起来的寒气,使得原本就受伤的左臂越发疼痛难忍。
“啊啊啊啊”她咬住唇齿,恨不得晕过去,寒气在筋脉内乱窜,短短几个瞬间,她就冒了一身冷汗。
终于,在意识被剧痛折磨得破碎的边缘。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水声掩盖的摩擦声,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季扶风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大。
石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丝微弱的光流淌进来。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无声地立在入口处的石阶顶端。
他没有立刻下来,只是站在那里,静静俯视著水中狼狈不堪的她。
“这这就是你们的手段?”季扶风咬住唇角,血液从她的唇齿只蜿蜒而下,忽而,她转头吐出一口血水,笑道:“你们是觉得这样咳咳这样就能把我变成为唯你是从的狗么?”
来人缓缓步下石阶。ez小税罔 已发布醉薪漳结这次他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黑袍,而是一袭质料上乘的白玉色长衫,腰间悬著一枚水色温润的玉佩。
手中托著的不是烛火,而是一颗鸡蛋大小、散发著柔和淡蓝色光晕的珠子——东海鲛人族特有的“鲛珠”。
清冷的光华映亮了他脸上那张毫无表情的银色面具,也照亮了水牢一隅,更衬得水中季扶风的形销骨立。
“骨头太硬,就容易折断。”银面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多磨一磨,才知道该怎么摆放。”
即便狼狈,季扶风也不肯认输,“你们不可能杀我,因为我对你们还有用,但是!”
她瘫坐在寒冰水之中,眼神却极为锋利,咬牙切齿道:“只要我活着,今日之仇,我一定会报。”
银面已走到水牢边,闻言,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如铁钳般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之大,瞬间在她苍白皮肤上留下深红的指印,并向淤青演变。
“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他微微俯身,鲛珠的光晕在他面具上流动,“你很聪明,猜得大多都对。但也太不‘听话’。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端详她因疼痛和愤怒而扭曲,却依旧不肯服输的脸,“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我倒觉得,这才是你该有的模样。比在阴虚宫时装出来的那副柔弱可怜相,顺眼多了。”
两人距离极近,近得季扶风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缕极淡的香气。
这气味莫名有点熟悉?仿佛在记忆深处某个角落擦过,却抓不住源头。
她猛地偏头,挣脱他的钳制,下巴剧痛,却嗤笑道:“离我远点!说得好像你多了解我似的!”
“了解?”银面直起身,语气坦然得近乎残忍,“监视季府十年,看着你从总角稚童长成如今模样,看着季淮如何为你殚精竭虑,看着你如何在人前掩饰天资,在人后拼命挣扎这算不算了解?”
季扶风猛地抬头,目光如爪,一寸寸扫视过他的面具,“你真该死!”
“看来你还是没明白自己的处境。”
话音未落,银面忽然抬脚,靴底毫不留情地碾上她左肩那包扎粗糙、仍渗著黑血的断臂伤口!
“呃——!!!”
季扶风身体猛地弓起,像是被扔上岸的鱼,双眼瞬间凸出,张大嘴却发不出完整的惨叫,只有破碎的抽气声。
那伤口处萦绕的精纯魔气似乎也被引动,与蚀灵寒水的冰寒之力内外交攻,几乎要将她撕碎。
银面冷静地看着她在水中痛苦抽搐,脚下力道不松反重,缓缓碾压,“激怒我,是眼下最愚蠢的选择。”
银面垂眸,手中的鲛珠也照不亮他的眼眸,“在不杀你的前提下,我至少有几十种方法,让你觉得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要试试别的吗?”
季扶风蜷缩著,右手死死抠进自己的右臂皮肉里,留下深深血痕,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对抗这非人的折磨。
她全身湿透,不知是冰水还是冷汗,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颈间,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过了仿佛一世纪那么久,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那只脚移开了。
银面人蹲下身,伸手,这次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地拂开她脸上汗湿的乱发,然后猛地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
另一只手将那份她亲手默写的,记载着“魔气化灵”之法的皮质卷轴,塞进她血迹斑斑的右手中。
“按你自己写的这个去练。”他凑近她耳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果你写的是真的,你练起来,自然无事。”
这是要拿她做实验,确保她的方子没错。
季扶风痛得脸色发白,她却还是笑,嘶哑道:“魔气化灵需要承载物,你们给吗?”
银面轻描淡写道:“季淮怎么可能不给他的宝贝女儿准备承载物呢?如果你连承载物都没有,就证明你没那么重要,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
季扶风收了笑,黝黑的眼眸死死盯着他。
“我说的不对吗?”银面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笑道:“按照你给的魔气化灵,从低到高分九段,十五天后,我会再来看你,若你没成功修到入门第一段,你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语音一落,他便松开了她,他转身拾级而上,鲛珠的光晕随着他的移动在潮湿的石壁上晃动。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面具在微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他意味深长道:“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石门再次沉重地合拢,最后一线鲛珠的微光也被掐灭。水牢重归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有她自己疯狂的心跳和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许久,黑暗中,传来指甲深深抠挖石壁的细微声响,以及一声低不可闻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碾磨出来的誓言:
“等著你们都给我等著”
温观澜腰间挂著一个朱红色的酒葫芦,换了新的白衣,免得那一身血迹吓著别人。
晏清和彩带飘飞,美得不可方物的面容此刻淡漠不已,微微上扬的眼尾冷彻如冰。
“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温观澜只觉得头疼极了,身边这位小疯子情绪又不对了。
晏清和脚步未停,连眼神都没偏移一分,恍若未闻。只是忽然,他微微侧首,视线投向山路下方转弯处。
温观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一队约七八人的修士正结伴上山,看服饰并非阴虚宫弟子,应是前来商议封魔渊之事的他派门人。
双方在山道狭窄处相遇,那队修士原本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几道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温观澜,随即,便如同被磁石吸附般,牢牢钉在了她身侧的晏清和身上。
刹那寂静。
无论男女,那几个年轻修士的脸上,皆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薄红,有人眼神发直,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还有人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偷觑。
实在怪不得他们失态,晏清和那份极具冲击力的美丽,在山林清气的衬托下,愈发显得惊心动魄,不似凡尘中人。
温观澜早已见怪不怪,只对那几位修士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侧身让开道路。
那队修士也如梦初醒,慌忙回礼,匆匆擦肩而过。待走出十几步远,压抑的议论声才再次窸窣响起,顺着风飘回些许片段。
“确定吗?封魔渊的封印真的快要”
“何止!听说不止是裂缝扩大,里面被镇著的‘东西’,好像已经有能耐跑出来一些了”
“嘶——真的假的?那岂不是”
“所以各派才这么急啊!不然谁愿意把精锐弟子都往东海之滨那鬼地方送?听说那边现在妖气魔气混在一起,乱得很!”
“唉,谁说不是。不过要我说,这也怪某些人当年心慈手软,埋下祸根”
“嘘!慎言!东海之滨的事”
“离封魔渊最近的就是东海之滨里的妖族,封魔渊魔气泄露,里面的妖族被魔气侵染,堕为魔,我们过去就是要杀那些的吗?”
“何止啊”为首的男修士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些,然后神秘兮兮的道:“那些被魔气迷失心智堕为魔的妖都是小角色,真正令各大门派寝食不安,安排这次正道联盟的真正原因是,听说封魔渊的缝隙变大,疑似封魔渊内被封印的上古魔族苏醒,已经有魔从封魔渊内走出,隐在人间。”
“不可能吧?”其余修士面面相觑,不可置通道:“隐在人间是要做什么?现在人间可没魔气,没了魔气,对于魔族来说就相当于没灵气,会变得很虚弱的。”
“别慌!”为首的男修士很满意她们的惊慌失色,这才安抚道:“走出来的魔族都是一些品级不高的,品级高、修为高的大魔,现在还是跨不出封魔渊的,至于来人间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难怪最近那些妖族变得蠢蠢欲动,行事大胆了许多,估计是知道我们现在没工夫对付他们。”
说到这里,又有人小声道:“凌云真人刚收入门的女弟子,好像就被妖族抓走了。”
“凌云真人的弟子?”当下就有人玩味道:“那岂不就是徐晚舟的师妹?这可是好笑极了,徐晚舟当初力排众议放走妖族那个鲛人,现在她的师妹却被妖族抓走了,不知道她后不后悔?”
提到徐晚舟,其中一人的脸色立即冷淡了下去,“她后不后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放走那个鲛人后,沧澜王宫那些被魔气魔化了的妖族背信弃义举族来犯,我人族五百多名修士腹背受敌,最后我师兄师姐都死在那一战上。若不是她若不是她,我师兄师姐何至于连残骸都收拢不得!”
“慎言!”立即有人喝声,“东海之滨的事情,向来不允许私下讨论,就连从东海之滨回来的人,都不允许向别人说起与东海之滨相关的事情,你如今说得过了。”
“怕什么!”那人抬头,平静道:“以前不允许说,是怕引起恐慌,人间骚乱。正是因为如此,每年东海之滨战死的修士何其多,却连死因都不能公布。多少人以为现世安稳,人族和平呢!现在,封魔渊封印破裂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魔族都要出世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要我说,出了徐晚舟这么个弟子的阴虚宫就枉为正道魁首!”
“够了!阴虚宫岂是我们这些小弟子能妄议的?”
“又不止我们这么说,你看别的宗门,私底下谁没讨论过,就说凌云真人,一百多年过去了,凌云真人可没一点破镜的迹象,我还听说,这次阴虚宫宗门下的那片迷幻林里也有魔气裂缝,我估计他们自己都应接不暇了。”
“行了!过去的事别提了!如今联盟要紧”
“联盟?就凭阴虚宫?自家迷幻林都出了魔气裂缝,自身难保吧”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山岚雾气之中。
山风似乎更冷了些,卷起温观澜耳畔的碎发。
她站在原地,握著酒葫芦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可以说平静。
“不出手?”
晏清和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就站在她下方几级台阶上,微微仰头看她。
山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掠过那双灰雾缭绕的眼眸,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针尖般的刺探:
“不是说,你师父师姐的名誉,比你的命还重要?先前在山门前,众目睽睽,你尚敢拔剑。如今四下无人,听凭这些阿猫阿狗肆意诋毁怎么,你的剑,只敢在人多的时候亮出来?”
温观澜缓缓转回头,看向他。暮色开始浸染天际,在他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他那双眼睛里,此刻清晰映着她的身影,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冰,冷眼旁观,甚至带着一丝恶劣的、期待她反应的好奇。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解下了腰间的朱红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一路烧灼到胃里,驱散了少许山风的寒意。她喝酒的动作并不优雅,几滴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她随手用袖子抹去。
然后,她将酒葫芦递向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喝吗?”
晏清和盯着她递过来的酒葫芦,又抬眼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那抹虚假的笑意渐渐从他脸上消失。
他的灰眸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困惑的波动,但很快被更深的冷寂覆盖。
他没接,只是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下走去,丢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你总是这样,让我厌恶极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一件事你这么讲究道心,那么在左右为难地危急情况下,你的选择会是什么结果。”
温观澜一头雾水,他到底为什么又生气了?
先前她与无我出手,他不高兴。现在,她不出手,他还是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