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和站在阴虚宫山门外,看着温观澜略有些单薄的背影,一步步没入山下凡尘的喧嚷之中。
他没有立刻跟上,只是负手而立,青衫在山门微风中轻轻拂动。
他这张脸太过惹眼,即便是无心的一瞥,也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以及他此刻并无耐心去应付那些蝼蚁般的痴迷目光。
晏清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弹,一层极淡的光影术法便笼罩周身。从此凡人眼中,他不过是个面目模糊、过目即忘的青衣路人。
俗世的街道确实比往日更显拥挤。各色服饰的修士混杂在熙攘的人流里,佩剑、符箓、奇形怪状的法器,成为街市一景。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酒楼传出的丝竹与划拳声种种声浪混合著食物、香料、尘土与烟火气,扑面而来,构成一种鲜活却又嘈杂的“人气”。
温观澜在街口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望着前方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更远处层叠的屋舍、蜿蜒的街巷、以及天际线上淡青色的山峦轮廓,半晌没有动弹。
“怎么不走了?”
晏清和踱步到她身侧,声音散漫,带着一丝惯有的事不关己的凉薄。
即便能感觉到她周身笼罩的低气压,他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也未曾消减,反而因她此刻显而易见的茫然,生出点玩味的兴致。
“或者说,”他微微侧头,语气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你想转身回去,追上刚才路上那几个多嘴多舌的人,拔剑教教他们‘慎言’二字怎么写?”
温观澜不理会他言语中暗藏的恶意,只是望着茫茫人烟,从眼前的街道,到远处的群山,再到天际,低声道:“我不知道去哪”
过去十多年,她从未下过宗门,如今师父有意让她散心,她却不知该去何处。
以前她的世界几乎只有凌云峰和宗门任务涉及的几个固定地点。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味上的“下山”,踏入这无边无际属于“凡人”也属于“广阔人间”的领域,师父只说“去散散心”,可心该往何处散,她毫无头绪。
眼前的繁华喧嚣,反而衬得她像个误入的异客。
晏清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是微微冷笑,他抬头看过街道两边的店面,忽而道:“那不如就去这家客栈吧,你不是要买酒吗?”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斜前方一栋看起来颇为气派的三层木楼,楼前旗招在风里舒卷,露出“春来居”三个字。
他所指的客栈正是当初谢蕴下山招收新弟子所住的客栈,春来居。
“你不是要买酒么?”他记得她下山时,特意带上了那个空了的朱红酒葫芦。
春来居内也卖酒,生意很好。
踏入客栈,一股混合著饭菜酒香、木头陈腐气与人声的热浪便裹了上来。
柜台后,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眼角眉梢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与利落。
一个年轻的店小二窝在角落的条凳上,正捧著一本边角磨损的旧书册看得入迷,封皮隐约是某个粗浅剑谱的样式。
“死小子!没看见来客人了?眼睛长书上了?!”老板娘一算盘敲在柜台上,声音清脆,随即一脚虚踢在店小二小腿上。
店小二“哎呦”一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将剑谱塞回怀里,还小心地抚平书页,这才堆起笑脸迎上来,躬身道:“两位客官里面请!打尖还是住店?”
温观澜晃了晃腰间的空葫芦:“打酒。”
老板娘闻声抬头,目光在温观澜素净的弟子服和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瞥过她身旁气息莫测、面容模糊的晏清和,脸上绽开熟稔热情的笑:“哎哟,仙子可算来对时候了!今儿个中秋,店里刚启出一批窖藏六年的桂花酿,那滋味,甘醇清冽,往年连阴虚宫下来的仙长们都赞不绝口呢!”
中秋?
温观澜微微一怔。她在刑堂思过,又心绪纷乱,竟完全忘了时日。
原来已是团圆佳节。
老板娘朝店小二使了个眼色:“带两位贵客上二楼雅座,清静些。”
“好嘞!二位楼上请——”店小二麻利地引路。
二楼果然比楼下清净不少,但依旧坐了五六桌客人。有几桌明显是修士,服饰各异,低声交谈著什么,气氛略显凝肃。
温观澜和晏清和拣了临窗的位置坐下,推开半扇木窗,街市的喧闹和晚风一同涌入。
桂花酿很快送上,粗陶坛子,泥封拍开,一股清甜馥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她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酒影,忽然问:“东海之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晏清和没有接话,反而微微挑眉,灰眸中闪过一丝讥诮:“你不知道?”
“不知道。”温观澜仰头,饮下一大口。酒液入口甘甜,滑过喉咙却烧起一道灼热的线,直抵肠胃。
“我只知道大师兄和三师兄早年都曾奉命前去‘历练’,回来时身上总是带着一时难以痊愈的伤,却绝口不提经历。二师姐一去八年,杳无音讯。”
她放下酒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他们不提,我便以为,那只是世间另一个需要斩妖除魔的险地罢了。” 和宗门任务册上那些地名,没什么不同。
晏清和看着她因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晏清和冷漠的看着她,笑意越发畅快,“现在你知道了,那里是你们人族修士的埋骨地。”
温观澜闭了闭眼,胸中那股被酒液点燃的灼热,瞬间混杂了更多烦躁的郁气。
她很想把手里这碗酒泼到对面那张总是带着恶意笑容的脸上,或者干脆把碗砸过去。
但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放下酒碗,默不作声地从袖中取出一截未完工的青玉料和那柄特制的小刻刀,低头专注地雕刻起来。
细碎的玉屑随着她稳定的手势簌簌落下。这已经是晏清和看她雕刻的不知道第几支簪子了。
除了送他的那支竹节簪,她手边完成的、未完成的,似乎还有好几支,纹路各异。
“你是见人就送?”晏清和忽然开口,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叩著桌面,目光落在她飞舞的指尖和那支逐渐成型的玉簪上,灰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准备了这么多,你的‘心意’和‘礼物’,倒是大方得很,也廉价得很。”
温观澜指尖微顿,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这疯子的脑回路果然和常人不同,这也能挑出刺来?
她懒得深究他阴晴不定的情绪,随口道:“我只送重要的人。”
晏清和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长而密的睫羽垂下,遮住了眸中所有神色。桌下的另一只手,指尖却微微蜷缩,触碰到了袖中那支温润的白玉竹节簪。
良久的沉默后,只听到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却又意味不明的低笑。
“你之前做的事,让我很不高兴。”他重新抬眼,目光锁住她,语气冷淡而锋利,“即便你现在这么说,也抵消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俗语,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就像你说的,做错了事,就该立正受罚。疼了,才记得住。”
温观澜皱眉,完全跟不上他跳跃的思路。她做什么了?又哪里惹到他了?正想开口问个明白——
“砰!!!”
对面街市陡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桌椅翻倒、碗碟碎裂的刺耳声响,以及陡然拔高的怒斥!
温观澜倏然转头,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去。只见斜对面另一家客栈的二楼,临街的窗户被气浪冲开。
好巧不巧,她还看到了熟悉的人,不悬宗的无我和无心。
无我一张清秀的圆脸,身着青衣,此刻却面色严肃,厉声道:“我最看不惯你们这样的人!”
与他对峙的人,佩戴阴虚宫弟子样式的长剑,正是剑锋四系之一混元长老的座下弟子,一男一女分别叫张青云和鹿鸣。
张青云一身灰色长衫样式,五官俊美,即便被人这般大声呵斥,仍是坐在长凳上,端起酒杯,道:“不悬宗?阁下虽是不悬宗的弟子,也不能如此无所顾忌的行事吧,我们师兄妹二人,好好的在喝着酒,你突然窜出来,是觉得我们混元一脉像凌云长老那般,被人欺负了都不怪罪?”
鹿鸣挑眉,笑嘻嘻道:“师兄,你拿我们与凌云那一脉比,师父会不高兴的,不知道的人听了去,还以为我们这一脉的人里也出徐晚舟那样的人物呢。”
无我嗤笑一声,“我看你们还比不得凌云真人座下弟子!”
此言一出,张青云和鹿鸣脸色同时一沉。张青云放下酒杯,眼神阴鸷下来:“无我师弟,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我说错了吗?”无我挺直背脊,声音朗朗,竟传到了街对面,“我厌恶徐晚舟,是因她昔日所为。但她那师妹温观澜,至少知道何为同门之谊,何为护持师尊严!那日山门前,她为维护师门声誉,不惜带伤应战,剑出无悔,光明磊落!”
“再看看你们,只会躲在暗处,搬弄是非,诋毁同门前辈!难怪阴虚宫近年声望屡跌,今日竟惹得五大宗门掌教联袂登门问责!养出你们这等弟子,何愁宗门不衰?他日若真同赴东海之滨,谁敢将后背交给你们这等连自己人都能背后捅刀的东西?!”
晏清和好整以暇的看着,还不忘对温观澜补充道:“之前混元长老座下两个弟子小声的在说你师父和你师姐的坏话,比如‘阴虚宫今日丢的脸全赖凌云一系’,再比如‘凌云长老如何比得上他们师父,一百年不见丝毫长进,如何能压在他们师父头上’,更比如‘昨日宗门山下,温观澜若是死在那无我剑下就好了,徐晚舟也死在东海之滨,如何还有今日五大宗门登门问罪’。”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温观澜,眼中漾开一丝戏谑的波光,“‘如何?比起外人的非议,同门师兄弟的诅咒,是否更诛心些?”
温观澜捏著刻刀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她没有看晏清和,目光依旧锁在对面的冲突上,眼底仿佛结了一层冰,又像有暗火在冰下燃烧。
晏清和骨节分明的手指扣住酒杯,眼神幽暗,想起离开凌云殿前,凌云真人说的那句话,“有徒如此,大善。”
道心?无暇道心?
他倒要看看,今日这般情境之下,这颗被凌云珍视的“道心”,是否还能纹丝不动,光风霁月。
对面,鹿鸣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她站起身,对着张青云道:“师兄何必与他们多费口舌,不如直接打得他下跪求饶!”
无心站在一旁,罕见的没有阻拦无我。
无我抬起下颚,眼神冷定道:“那你试试看!”
张青云喝了一口酒,笑道:“何须如此麻烦。”
话音刚落,他指尖在酒杯沿口极其随意地一抹。
下一瞬——
“轰!!!”
对面整座客栈,毫无征兆地,自内部猛地爆发出冲天烈焰!那火色呈诡异的幽蓝,温度奇高,几乎在眨眼间便吞没了二楼,并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向下层及相邻店铺蔓延!
“走水啦!!!”
“救命啊!”
“我的孩子!孩子还在里面!”
凄厉的惨叫、惊恐的呼救、绝望的哭嚎瞬间撕裂了中秋夜前的祥和!街上行人呆立一瞬,随即炸开锅般四散奔逃,推搡踩踏,乱成一团。
火势蔓延极快,几乎只是眨眼之间,不仅是那一家客栈遭了殃,街道上一排连在一起的店面都被大火吞没。
“走水啦!走水啦!”
奔逃的人群与闻讯赶来得知亲人在其中的人撞在一起。
汹汹火舌中,依稀还能看见几个全身被火燃烧的凡人,面色扭曲,丧命于此。
“爹娘!”
街道外,无数老弱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啊,我的儿啊,快救救我的儿,我们一家今后可怎么办啊。”
仙人斗法,凡人罹难。景象惨不忍睹。
无心在火焰窜起的瞬间已掐诀试图灭火,然而那幽蓝火焰竟丝毫不受水行法术影响,反而遇灵气则燃,更显暴烈!
“这火不对!是‘幽泉磷火’!”他脸色大变。
无我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依旧端坐窗边、甚至嘴角噙著一丝笑意的张青云,目眦欲裂:“你们阴虚宫弟子竟敢当街对凡人动用此等阴毒术法?!视人命如草芥?!”
张青云瞥了一下街上的震天哭喊,轻声道:“不过蝼蚁而已”
“况且,”他随手布下结界,微笑的看向无我和无心,眼神像在看两只掉进陷阱的猎物,“只要你们死在这里,谁又知道这火是我放的,还是你们不悬宗弟子斗法失控所致?”
“即便查到我头上又如何?区区几十条凡人性命,抵得上宗门几鞭?三鞭?五鞭?用这点代价,换你们两个不悬宗精锐弟子的命,实在是太划算了。”
“轰——!”
幽蓝火海仿佛听懂了他的话,火势陡然再涨数倍,化作数条狰狞的火龙,咆哮著,以焚尽万物之势,朝着被困在中央的无心、无我,以及那些尚未逃出的无辜凡人噬咬而去!
晏清和看向渐暮的天色,月大如盘,光辉洁亮,音色清淡道:“今日中秋,真是可惜了,这些凡人不过是想在中秋上酒家吃顿佳肴而已,却命丧于此。”
他低眸看向温观澜,笑得莫测,“你就坐视你阴虚宫弟子肆意大开杀戒?何况不悬宗的那两人还是为你仗义执言,你不帮他们吗?”
温观澜瞥了他一眼,心中一沉,收起手中的玉簪,霍然起身!
她知道他不怀好心,可是他说的对,她没办法坐视这一切,既然看到,便不能没有作为。
然而,她身形刚动——
晏清和手腕看似随意地一翻,指尖在空中划过一个极其玄奥的轨迹。
温观澜顿时感到周身一紧,一股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力量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处,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她额角青筋跳动,一字一句道:“你在干什么?快把我放开!”
“别急。”晏清和灰色的眼眸光彩变幻,唇角的笑意冰冷又浅淡,“在你去救人或者送死之前,我还有件事,觉得应该告诉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腰间那个朱红酒葫芦上,语气悠然:“你以为,你师父今日特意让你我下山,真的只是让你‘散心’?”
温观澜瞳孔骤然收缩。
晏清和点了点头,肯定了她心中瞬间升起的那个可怕猜想:“没错。五大宗门掌教联袂登门,声势浩大,问的正是你师父凌云真人的‘管教不力’之罪。他们要你师父,就徐晚舟昔日之事,给出交代,严加惩处。”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体贴:“但你师父的性子,你会不了解?他信徐晚舟,更护短。要他迫于压力交出弟子,或是自认有罪,绝无可能。那么,面对五位同级别甚至更高层次的一宗掌教,拒不妥协的下场是什么?”
他无需再说下去。温观澜脑中已是一片轰鸣。她想起离开时师父平静的眉眼,想起他嘱咐“好好散心,不必急着回来”时那深藏的一丝复杂原来是这样?
温观澜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她寒声道:“放开我!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想回宗门?回去了,然后呢?”晏清和歪了歪头,眼中带着纯粹的近乎天真的疑惑,“凭你元婴期的修为,在你师父和五位掌教面前,你能做什么?挡下一道余波?还是喊一声‘师父住手’?”
“你什么都做不了。回去,除了让你师父多一份顾忌,让自己可能被随手碾死之外,毫无意义。”
他的语气甚至算不上严厉,只是平静地陈述著事实。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温观澜的心口。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上来。
“但这才是你,我理解。”他收敛起漫不经心,淡漠道:“你把他们看得这般重要,哪怕是死,肯定也是要站在他们身边。”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咔嚓!”
东南方向,正对着阴虚宫宗门那边,千尺山峰之上,厚重的云雾散开,陡然降下粗壮的雷电,山尖若隐若现,仿佛就要被砍去一截,这样奇异的景象俗世浑然不觉。
温观澜死死的看着,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跳动。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感受到了一抹熟悉的剑意,那是她师父的剑意。
“果然出手了”晏清和微笑,随即又转为冰冷的讥诮,“当然,那五位掌教不会真的杀了他。但拒不认罪,总得付出代价。‘替徒受过’你猜猜看,你师父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平息五宗之怒,保住徐晚舟,也保住你们这些剩下的弟子?”
温观澜猛地转回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
晏清和转过头,平静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窗外,一街之隔的炼狱火光映在他完美的侧脸上,跳跃不定,如同深渊中凝视人间的魔神。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酷,带着一种将人心放在火上炙烤的残忍耐心:
“我要你选。”
“是立刻挣脱我的束缚,抛下这满街正在被焚烧、哭嚎的凡人性命,抛下为你仗义执言、此刻身陷火海的无心无我,不顾一切地赶回宗门,去到那注定无力改变什么、却‘应该’站在那里的师父身边?”
“还是,留在这里,想办法扑灭这‘幽泉磷火’,救下你能救的人,眼睁睁看着、感知著宗门方向传来的一切动静,‘顺从’你师父将你支开的好意,做一个‘明智’的、‘懂得权衡利弊’的旁观者?”
他甚至还体贴地,为她看似“合理”的后一个选择,提供了理由:“如果你选留下,其实也无可厚非。你去了确实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掣肘。你师父明显不愿你卷入,留下,正是成全他的心意。很‘聪明’的选择,不是吗?”
当然不是。
对别人或许是这样。
但对温观澜,绝非如此。
有些事,明知不可为,明知徒劳无功,甚至可能将自己搭进去,也一定要去做。
因为那关乎本心,关乎道义,关乎她与师父师兄师姐之间,超越利害算计的羁绊。
去与不去,是一回事。
有用与无用,是另一回事。
刀山火海在前,强敌环伺在侧,只要他们在那里,她就一定会去。
晏清和太清楚温观澜是什么样的人了。她看似随和,实则骨子里有种近乎执拗的“正”与“义”,最易被这些枷锁困住,最讲究问心无愧。
道心无暇?光风霁月?
那么今日,他便要将她置于这两难的绝境,亲手撕开那看似完美的表象。
他要看看,当“护师”与“救无辜”、“全义”与“守心”尖锐冲突,不可兼得时,这颗被凌云珍视的“道心”,会如何抉择,又会崩裂出怎样的裂纹。
选择放弃眼前烈火中的生灵,选择背对无心无我可能的死亡,那一刻,她的道心是否会蒙尘?
她日后午夜梦回,是否会想起今日的“取舍”?
想到此处,他灰色的眼眸深处,荡漾起奇异而冰冷的潋滟波光,如同寒潭投石。他微微前倾,声音轻缓,却字字千钧,叩问着她的灵魂:
“那么,温观澜——”
“你的选择,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