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观澜踏进后园时,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把最近三个月干过的事都过了一遍。
最近她没有再做别的错事了吧?没私自下山,没跟别峰弟子打架,虽然和无我打架了,但她已经认过罚了。
她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桂树下那人身上。
桂树是师父早年移栽的,施了术法,四季常开。眼下正是深秋,金黄花蕊簌簌落了一地,香气沉甸甸地压在夜风里。
凌云真人坐在石案旁,一袭素白常服,墨发半束,正执壶斟酒。
月色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神色如常,眉宇间看不出什么疲惫或伤势——那日五位掌教齐至凌云峰问剑,山门外剑气冲霄,整座峰头的云都被震散了。
事后传闻纷纷,都说凌云真人受了暗伤。
现在看来,传闻多半是假的。
温观澜稍微松了口气,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师父。”
“坐。”凌云没抬眼,只将另一只空杯推到她面前。
温观澜依言坐下,背挺得笔直。
酒是温过的,热气袅袅,带着桂花混著酒曲的甜香。
她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澄黄液体,脑子里那根弦还绷著。
不对劲。
师父平日虽不苛责,却也少有这般闲适邀她喝酒的时候。
上次这样对坐饮酒,还是她筑基成功那日——然后第二天就被罚去扫了半个月的剑坪,因为醉酒后不小心把师父养的灵鹤羽毛拔秃了一小块。
“观澜。”
凌云的声音将她拉回神。
她抬眼,撞进那双墨色深潭似的眼眸里。今夜师父的目光似乎比往常温和些,少了些剑锋般的锐利,倒像远山蒙了层薄雾。
温观澜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师父我错了。”
凌云执杯的手一顿,抬眼看她,唇角微微扬起:“错哪了?”
“哪都错了。”温观澜答得一板一眼,说完又偷偷瞥他脸色,小声嘀咕,“师父,您要是想罚我就直说,别这样摆酒我害怕。”
她是真怕。
上次这阵仗之后,她扫剑坪扫得手腕都快断了。
凌云失笑,摇头道:“你现在认错这般爽快,可一点不像我那宁愿挨三十打神鞭也不肯说句软话的徒弟了。”
温观澜肩膀垮下来,叹气道:“师父,您就差明著说我是头倔驴了。”
还拐这么大个弯。
“原来你也知道。”凌云笑意更深,向来凌厉的眼风此刻软和下来,“你这臭脾气。”
温观澜没精打采地点头。
“不过——”凌云话音一转,对上她倏然抬起的眼睛,压低声音道,“你这脾气,最像我。”
温观澜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眉梢眼角都染上沾沾自喜,还不忘拍马屁:“那是,都是师父教得好。”
这话平日她是不敢说的。
但今夜桂香醉人,酒气微醺,那些辈分规矩、端庄持重,似乎都随着暖酒下肚,暂时抛到了脑后。
“胡闹。”凌云看她没个正形,“好的不学,专学坏的。”
“师父说的都对!”温观澜仰头灌了口酒,辣得她眯起眼。
凌云没接话。有风自南来,拂动他未束的发梢。
他侧过头,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月光泼洒而下,千峰浸在银辉里,轮廓模糊又清晰。
温观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还是那些山,月还是那轮月,她看了十几年,早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不都一个样嘛。”她小声嘟囔。
“哦?”凌云语气里藏着笑意,转回视线看她,“那山下那些小弟子嚼舌根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快十年,你怎么还次次忍不住要跟他们动手?”
温观澜动作一僵。
果然。师父还是知道了。
师父是觉得她那般作为丢了师门的脸面?
虽然确实挺丢面的。
她坐直了身子,连杯中酒都忘了喝,脑子里飞快搜刮辩解的说辞:“师父,其实我”
“赢了吗?”
温观澜张著嘴,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她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您说什么?”
“我问你,”凌云放下酒杯,神色平静,“打赢了吗?”
“赢赢了。”她答得愣愣的。
这不按常理出牌啊。按照惯例,师父该问她知不知错、可曾悔过,然后罚她抄写门规或是去思过崖面壁。
今夜这是怎么了?
“赢了就好。”凌云微微后仰,靠上桂树粗粝的树干,目光落在她脸上,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宗门刑罚都受了,要是打完架还没赢,那才更丢为师的脸。”
温观澜心底那簇小火苗“噗”地窜了起来。
她又灌了一大口酒,仰起下巴,声音都扬了几分:“就是!我可是凌云真人的弟子,那些个满嘴胡吣的,我上去就给他们个教训,看他们还敢不敢乱说!”
她越说越来劲,脸颊因酒意泛红:“说什么师父百年修为无寸进,说什么天资已尽他们懂什么?化神期是那么容易破的吗?当世有几个人迈过去了?凭什么就因为师父是剑道第一天才,没能做到就要被他们指指点点?我”
凌云眼中光点浮沉,他笑了笑,只是笑着笑着,眉间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
他说:“观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凌云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温观澜的话戛然而止。她张著嘴,愣愣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月光下,凌云真人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唇角仍噙著那抹淡笑,眉眼依旧温和,连执杯的姿势都未曾动摇。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庭院里,溅起看不见的回响。
“我在凌云峰百年,修为确实无寸进。”他缓缓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世人都说,阴虚宫掌教执掌宗门,四位师弟坐镇剑峰。其中唯凌云最为痴心剑道,百年参悟,百年不出。”
“凌云可担天才之名,百余岁便入化神,惊才绝艳。然至此境界,天资已尽。纵使此世灵气充盈,他也再难向前一步。”
他一字一句,将那些温观澜曾在山下、在坊间、在别人窃窃私语中听到的闲言碎语,平静地复述出来。
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桂花簌簌落下,有几瓣沾在他肩头发梢。他脊背笔直,坐在那里,像一尊浸在月色里的玉雕。
温观澜喉咙发紧。
她盯着师父的脸,想从他神色里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可没有。那双墨色的眼眸清朗如洗,映着月光和她呆怔的脸。
“观澜,”凌云轻叹一声,声音柔缓下来,“他们说的是对的。”
“师父”温观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低头看手中的酒杯,澄黄的酒液微微晃动,倒映着支离破碎的月光。
方才还觉得甜香的酒气,此刻钻进鼻腔,却辣得她眼眶发酸。
她师父年少成名,一剑惊九州。多少修士穷其一生仰望不到的境界,他不过百岁多便已抵达。
这样的人,凭什么要被那些碌碌之辈在背后指指点点?
“师父比他们都强。”她抬起头,胸腔里那股不平的火又烧了起来,烧得她声音发颤,“迈不出化神那一步的又不止您一个!当世有谁能做到?难道就因为您曾经走得最快,现在暂时停下了,他们就有资格诋毁吗?”
凌云静静看着她,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像她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她的发顶。
“观澜,你可知化神破境,最后一劫是什么?”
温观澜被这突然的问题问住,下意识摇头:“弟子不知。”
“是婆娑。”
“婆娑?”
“嗯。”凌云收回手,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此界亦称婆娑界。婆娑之意,便是遗憾。”
温观澜怔住。
“世界的本质便是遗憾。”凌云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空旷悠远,“从来没有完美无缺之物,没有毫无瑕疵之境。所以成神前的最后一步——婆娑劫,便是要你接受并承认,你心中最深的遗憾,永远无法补全。”
桂花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夜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山松涛的低语。
温观澜捏著酒杯,指尖冰凉。
“很多人求道成神,本就是为了从此世间万物,所愿皆可得。”凌云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他们不会想到,成神前的最后一步,竟是要你永远放下心中支撑你走到这一步的、执念最深的事。”
——人皆婆娑,神亦如此。
温观澜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为了什么而想成神,便要放下什么。”凌云转回视线,看向她,“这才是问心之劫。所以观澜,我成不了神——与灵气多寡无关,与天资高低无关。从始至终,结果都一样。”
她呆呆坐着,酒气在胸腔里翻腾,却暖不了逐渐冰凉的手脚。
在她记忆里,师父从来都是强大的、无所不能的。幼时练剑摔倒,是师父的手将她拉起;第一次下山除妖受伤,是师父连夜御剑赶来;道心迷茫时,是师父三言两语拨开迷雾。
她早已习惯在心底存著一个念头:若是师父,会怎么做。
这念头像暗夜里的灯火,给她无限勇气。
可今夜,这盏灯忽然告诉她:它也有照不亮的角落。
“但我不希望我的弟子这样。”
凌云的声音将她从怔忡中拉回。她抬眼,看见师父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却像破开乌云的月光,一下子照亮了庭院。
“我不希望我的弟子如我一般,被心境困住一生。”他倾身向前,墨色的眼眸里映着跳跃的灯火,也映着她呆愣的脸,“弟子不必不如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才是我最想看到的。”
温观澜鼻子一酸。
“半月后,你便要前往东海之滨。”凌云坐直身子,语气郑重起来,“观澜,无论将来你会遇到什么,见到什么,为师只希望你不要对自己失望,不要对师姐失望,不要对宗门失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曾教你们的那些道理、那些正义,这世上有很多人不遵守,也不相信。但这不代表那些道理是错的,不代表正义不存在。”
“只要你还在坚守,正义就会一直在。”他看着她,目光如远山般沉稳,“师父也会一直在你们身后。”
温观澜终于明白,师父今夜为何要见她了。
她不知道东海之滨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师姐至今未归,让师父说出这样一番话。
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石案上。
那是一支白玉簪。簪身素朴,只在尾端细细刻了八个字:谆信明义,崇德报功。
“弟子亲手刻的。”她低声道。
凌云拿起玉簪,指尖摩挲过微凹的刻痕。月光下,那八个字泛著温润的光泽。他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笑了一声。
“很好。”他将玉簪收入袖中,“我很喜欢。”
温观澜这才松了口气,肩膀松懈下来。她又喝了口酒,咂咂嘴,故意皱起眉:“师父,这酒不如我酿的。”
凌云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心中那些沉甸甸的担忧,在这一刻忽然散了许多。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尚有稚气、却已初露锋芒的徒弟,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等你从东海之滨回来,”他温声道,“给为师酿一壶。我们不醉不归。”
他站起身,白衣在夜风中拂动。“去吧。这一路山高水远,出发之日,为师就不送你了。”
温观澜起身,郑重躬身一礼。转身跨出院门时,凌云的声音自桂树下遥遥传来:
“你们几个弟子,为师都很满意。”
她脚步顿了顿。
“希望你们对师父也满意。”
温观澜没有回头。
她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弟子居隐约的喧闹声。
她抬手,按了按发酸的鼻尖。
心想,能有这样的师父,她早已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千金不换。
半月时光,流水般过去。
水牢深处,季扶风缓缓睁开眼睛。
周围是熟悉的黑暗,潮湿阴冷的气息渗透每一寸皮肤。她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台上,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运转心法,一股阴冷的气息自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皮肤下隐隐泛起暗青色的纹路,又迅速隐没。
魔气化灵第一层,成了。
季扶风收起功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镯子表面。
魔气的精纯程度远超她的想象——这绝不是普通妖族能提供的。水牢的位置、银面背后的势力、父亲季淮十年间接触的那个组织无数线索在脑子里翻腾,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她闭上眼,回忆半月前默写的那份“魔气化灵方子”。
其实她动了手脚。
人族与妖族的修炼法门,在穴位上有细微差别。几个关键的妖族特有穴位,她在默写时悄悄隐去了。
前六层功法完全一致,直到第七层,缺失的穴位才会导致修炼停滞——但那时,妖族修士已经深入功法,想回头也难了。
这是她留下的后手,也是试探。
可银面他们收了方子,至今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早就有了真正的魔气化灵方子。意味着阴虚宫有内奸,而且地位不低。意味着他们要她默写,只是为了印证真伪,或是测试她的忠诚。
而她那个“合作需要筹码”的暗示,对方根本不屑一顾。
“吱呀——”
牢门被准时推开。昏黄的灯光涌进来,刺得季扶风眯起眼。
银面站在门口,一身玄衣,脸上那张银色面具在灯光下泛著冷光。他缓步走进,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不错。”他声音含笑,“魔气绕身,隐隐成纹——是第一层成了。我倒是好奇,没用承载物,你也能练到这个地步?”
季扶风抬起头,面色淡漠:“前五层都不需要承载物。以自身为容器,吸纳魔气壮大己身即可。五层后魔气积压过甚,人体承受不住,才需要外物分担。”
银面走近,在她面前蹲下身。冰冷的手指撩开她额前湿漉漉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宠物。
“很好。”他低笑,“想出去吗?”
季扶风身体一僵。
她盯着面具下那双幽深的眼睛,试图从中分辨出真假。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不见底的黑。
“你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就是放你出去的意思。”银面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总不能一直关着你。”
季扶风脑子飞快转动。放她出去?为什么?是为了让她继续修炼魔气化灵,还是另有图谋?出去之后,她是棋子,还是鱼饵?
没等她想明白,银面忽然出手。
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季扶风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下颌便传来剧痛——被他一手卸脱。她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一粒冰凉的药丸就被塞进喉咙。
“咔嚓。”
下颌被重新合上。银面松开手,退后一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季扶风扑到石台边,手指抠进喉咙,疯狂干呕。胃里翻江倒海,胆汁都吐了出来,可那药丸入口即化,早已渗入四肢百骸。
她瘫坐在地,喘息著抬头,眼底翻涌著恨意:“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
银面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她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每隔十五日,你需要来见我一次。我会找你,查验修炼进度。”他俯身,面具几乎贴上她的脸,“届时给你解药。不要自作聪明,不要做多余的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否则这毒不会立刻要你的命。但十五日一过,没有解药,它会一点点碾碎你的金丹、搅乱你的经脉、捣毁你的气府。”
银面顿了顿,微笑起来:“对你来说,那比死更可怕吧?”
季扶风浑身僵硬。
她死死咬著牙,唇齿间漫开血腥味。恨意像毒藤,从心脏生发,缠绕每一寸骨骼,勒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她垂下眼,盯着石台上自己颤抖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状的血痕,心中恨意滔天。
银面满意地直起身。
他转身走向牢门,玄色衣摆拂过潮湿的地面,“记住,十五日。逾期不候。”
牢门重新关上。
黑暗再次吞没一切。季扶风瘫坐在冰冷的石台上,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慢慢抬起手,看向腕上那只青铜镯子。暗光里,镯子表面的纹路隐隐发亮,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