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海屋的十五日,温观澜几乎没踏出过房门。卡卡晓税徃 埂辛蕞快
三十记打神鞭留下的不仅是皮肉伤,更有神魂深处的震荡。她白日里调息疗伤,夜间打坐入定,将那股撕裂般的痛楚一点点磨平、吸纳、转化。
到第十三日清晨,她睁开眼时,体内灵力奔涌如江河冲破堤坝——竟借着这股压力,一举突破了瓶颈,正式迈入合体初期。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时,她能清晰感知到与之前的不同。若说元婴期是江河奔流,化神期是湖海汇聚,那么合体期便是身与道合,每一寸骨肉都浸透著对天地法则的感知。
但她也知道,从此往后,每一步都将比登天还难。
合体期分前、中、后三期,每一小境的提升,都需要数年乃至数十载的水磨工夫。修真界有句老话:合体一甲子,方知大道艰。多少人卡在合体初期,终其一生再难寸进。
温观澜收起功法,推开窗。海风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今日,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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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地在山门外的云台。温观澜到的时候,已有数百弟子候在那里。各色道袍在晨光中交织成斑斓的画卷,低声交谈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无我和无心。
无我身上的噬心毒看样子是解了,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不错。见到温观澜,他圆脸一僵,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强撑著挺直背脊,故作镇定地别开视线。
倒是无心坦然许多,隔着人群遥遥朝她拱手一礼。温观澜微微颔首回礼。
视线扫过,又看见了张青云和鹿鸣。
那两人站在混元真人一脉的弟子中,正与几个别派修士谈笑风生。察觉到她的目光,张青云转过脸来,朝她微微一笑,神色自然得仿佛两人从未在小镇客栈有过那场对峙。鹿鸣更是弯起月牙般的眼睛,还朝她摆了摆手。
温观澜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她不知道无我和无心到底信不信宗门那个“妖族离间”的说辞,也不知道张青云二人此刻的坦然有几分真、几分假。但这些眼下都不重要了。
东海之滨在前,生死未知,所有的恩怨纠葛,都得往后放。
她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晏清和走到她身侧站定,一袭玄衣,面色仍有些苍白,肩腹处的伤显然未愈。他今日束了发,用的是那根白玉竹节簪,衬得眉眼愈发凌厉妖冶。
温观澜没说话。自那日雨中道歉后,两人间仍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薄冰。
她说了需要时间,他便真的不再开口,只沉默地跟在身侧,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
“时辰到——”
执事长老的声音响起。数百弟子齐刷刷祭出飞剑,一时间各色剑光冲天而起,如逆流的流星雨划破苍穹。
温观澜踏上自己的剑,回头望了一眼。
山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凌云峰的轮廓隐在云海之后。她忽然想起那夜桂树下的酒,师父说的那些话。
深吸一口气,她转身,御剑而起。
剑光汇入那片流星雨中,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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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两道身影立在晨雾里。
白鹭洲腰间别著那柄微黄的鱼骨折扇,望着天际渐行渐远的剑光,轻轻叹了口气:“阿澜是真走了。”
谢蕴沉默地站着,直到最后一点光芒消失在天际尽头,才转过身,拾阶而上。
“师兄等等我。”白鹭洲跟上去,折扇在掌心敲了敲,“既然都来送了,何不现身?东海之滨那么凶险,阿澜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谢蕴停下脚步。山风吹起他素白的袍角,露出腰间佩剑冰凉的剑柄。他眉眼平静,声音也平静,“晏清和在。”
白鹭洲:
谢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阿澜不知师父现如今的状况,你也不知吗?”
白鹭洲哑然。
手中的折扇顿住,再也摇不起来。
那一夜,五位掌教联袂而至,剑气冲霄,整座凌云峰都在震颤。他们带来了东海之滨一千六百余条人命的血债,要求将徐晚舟要么囚入佛宗苦禅寺的功德塔一甲子,要么废去修为、逐出宗门,永世不得再入道途。
一千六百余人。
其中有各派悉心培养的嫡传,有长老视若珍宝的关门弟子,有家族倾尽资源堆出的未来希望。鲜血染红了东海畔的礁石,也染红了那些失去爱徒之人的眼睛。
师父在凌云殿前站了一夜。
最后以自跌一境、自囚凌云峰三百年为代价,换回了师姐的命。
从今往后,凌云峰将闭门封山,改换天地阵法,灵气渐微,彻底沦为一座孤岛。而师父百年修为,付诸东流。
白鹭洲记得那日清晨,师父从殿中走出时,鬓角多了几缕霜白。他什么也没说,只拍了拍他和谢蕴的肩膀,然后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
“让观澜去东海吧。”师父说,“她还年轻,不该困在这里。”
所以师父不来送行,是不愿阿澜再因凌云峰受更多关注,也是不忍见她回头。
“可这毕竟是阿澜第一次出远门啊。”白鹭洲苦笑,摸了摸腰间另一侧悬著的酒葫芦,“这次是真的一点也不风流倜傥了。”
谢蕴没接话,继续往上走。
“师兄,”白鹭洲跟在他身后,声音轻了下来,“阿澜回来迟早会知道的。看到凌云峰封山,灵气枯竭,看到师父境界跌落到时候她该多难过?”
谢蕴脚步未停,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收紧了。
那里躺着一支银杏玉簪,是温观澜临行前悄悄放在他窗前的。簪尾刻着八个极小的字:冬尽春来,长夜将明。
“就当是一场历练。”他望着山下蜿蜒千里的江河,声音平静无波,“人生这一路风雨几多,她要自己走过去。无人能护她一辈子——她已经长大了。”
白鹭洲“唰”地展开折扇,摇了两下,忽然笑起来:“师兄啊师兄,这话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又像现在这样,偷偷站在山道上送她,站得腿麻了都不肯走。”
谢蕴侧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今日练剑加两个时辰。”他转身,衣袂拂过石阶,“我亲自盯着。”
白鹭洲一愣,随即“啧”了一声,朝着空无一人的山道喊道:“师兄,你这是公报私仇!有违君子之风啊!”
山风卷走他的声音,无人应答。
白鹭洲摇头失笑,折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看破不说破古人诚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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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虚宫距东海之滨万里之遥,御剑虽快,却耗灵力。此次各派集结,动用了修真界罕见的代步法宝——鲲船。
《逍遥游》有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扶摇而上九万里。”
眼前这艘鲲船,便是取上古鲲鹏遗骨炼化而成。船身庞大如山岳,脊背上楼阁林立,飞檐斗拱在日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冷光。数千弟子登船,竟不觉拥挤。
温观澜选了船头一处僻静角落坐下。从这个角度望去,流云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摘。远处霞光浸染,金乌西坠,将云海染成熔金般的赤红。
美得惊心动魄。
“柏知寒其实可以不用来的。”柳湘湘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声说,“他是新弟子,还没到必须上前线的时候。”
温观澜前方不远处,晏清和与柏知寒并肩而立。少年一身白衣,马尾高束,除了一柄剑,身无长物。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干净清俊的侧脸。
“那你呢?”温观澜问,“你也是新弟子,为何要去?”
柳湘湘脸颊微红,垂下眼小声道:“谢蕴师兄说过,修行不止是闭关练剑,还要修心我想,去东海之滨历练,或许更好。”
温观澜轻轻笑了:“我大师兄真这么说过?”
“嗯!”柳湘湘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谢蕴师兄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温观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下来:“在东海之滨,最重要的不是杀多少妖魔,也不是立多大功。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活下来。”
柳湘湘怔了怔,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温观澜回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站了一圈人。
柳湘湘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是明霞宗和秋水派的人。”
温观澜早感觉到了。
不知何时,她们所在的位置已被十几人隐隐围住。来者分作两拨,一拨身着明霞宗标志性的赤金道袍,个个神色冷峻;另一拨则是清一色的女修,头戴莲花冠,身着月白道袍,袖口绣著秋水纹——是秋水派的人。
柳湘湘凑到她耳边:“明霞宗掌教的嫡传弟子死在东海那场战事里,所以他们对我们凌云一系不太友善。秋水派倒是中立,但她们大师姐苏子与明霞宗大弟子柳白交好,人称‘金童玉女’。”
温观澜抬眼看去。
明霞宗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墨发高束,眉眼疏朗,一身赤金道袍衬得他丰神如玉。正是柳白。他身侧的女子面容清丽,气质温婉,手持一柄白玉拂尘,应当就是苏子。
此刻,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晏清和身上。
“芸芸众神赞,飘飘仙子舞。”柳白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月白身影上,眼中掠过一丝惊艳,“好一个绝代佳人。”
苏子闻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是晏清和,微微颔首,温声道:“身若剑骨,神台清明。不知是哪派高徒?”
“是我师叔凌云真人新收的弟子,晏清和。”
一道清朗声音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张青云与鹿鸣缓步走来,对周遭投来的各异目光视若无睹。
柳白面色不变,仍是含笑:“原来如此。”
“就是徐晚舟的师妹?”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不少目光在温观澜和晏清和身上来回扫视,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敌意。
张青云却恍若未觉,温声解释:“我师父混元真人,是赞同徐师姐回宗门闭关思过的。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阴虚宫很大,不是么?”
这话说得巧妙,既划清了混元一脉与凌云一脉的界限,又暗示了宗门内部的不同声音。
柳白闻言,只微微一笑,并不接话,转而看向晏清和:“晏仙子姿容绝世,实乃柳某生平仅见。听闻东海之滨每隔三十年便会遴选一次‘沧溟神女’,若晏仙子参选,定能夺魁。”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晏清和转过头来。
冷灰色的眼眸如浸了寒冰的琉璃,斜飞的眼尾挑起锋锐的弧度。他唇角微勾,竟露出一抹笑。那笑极艳,极冷,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莲,带着凛冽的杀意。
周围顿时静了一瞬。
周围几个年轻弟子当场红了脸,怔怔看呆了去。就连苏子这般见惯美人的,也微微一怔。
柳白眯了眯眼,笑意深了几分。
就在这时,张青云仿佛才看见温观澜,故作惊讶道:“温师妹也在?”
“温?”苏子转头望去,目光落在船头那袭青衣女子身上。
那女子盘膝而坐,背脊挺直如剑。容貌不算顶美,眉目清秀,却有一双极清极静的眼。被她看一眼,仿佛心头的浮躁都被涤荡了几分。
“这位是?”苏子问。
鹿鸣弯起月牙般的眼睛,笑吟吟道:“也是凌云师叔的嫡传弟子,温观澜。”
此话一出,周围气氛又是一变。
若说对晏清和,众人还因他容貌气度、以及“新弟子”的身份存了几分客气,那么对温观澜,这个徐晚舟正儿八经的师妹、凌云真人亲手教导的嫡传,那点客气便荡然无存了。
诡异的安静中,一个粗犷的声音炸响:“若是我,早就闭门不出,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见到那些死去同道的师兄弟,不会羞愧吗?!”
说话的是个健硕汉子,一身短打,背负一柄阔剑,与周围文质彬彬的宗门弟子格格不入。柳湘湘低声道:“散修孟奎,早年得了机缘踏入修行,最崇拜那些斩妖除魔的剑修所以,很讨厌徐师姐。”
温观澜站起身,瞥了孟奎一眼,面无表情:“你要是被我打死了,会不会羞愧?”
“狂妄!”孟奎勃然大怒,伸手就要拔剑。
柳白却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孟兄息怒。”他转向温观澜,神色温和,“我相信温仙子不是那个意思。此去东海是为共抗妖魔,何必在此伤了和气?”
“还是柳兄明理!”孟奎咬牙收手,狠狠瞪向温观澜,“看在柳兄面上,今日我不动手。但我绝不信凌云一系的人!”
柳白微笑颔首,目光落在温观澜脸上:“温仙子以为呢?”
温观澜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看着柳白。
孟奎见她这般态度,怒火又起:“柳兄都这般说了,你还盯着我们做什么?难道还想动手不成?”
柳白神色不变,竟抬步朝温观澜走去。
周围明霞宗弟子面色微变,低声道:“大师兄不会真要出手吧?”
“要不要过去?”
温观澜掌心微拢,灵力悄然流转。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白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
那是个锦缎香囊,约莫掌心大小,以金线绣著折枝桂花。囊口微敞,露出里面几粒金灿灿的桂子。奇异的是,那桂子竟散发著盈盈微光,即便隔着锦囊,也能闻到一股清幽沁人的甜香。
只闻了一口,便觉神台清明,灵台涤荡。
这绝非寻常之物。
香囊取出的刹那,明霞宗弟子齐齐色变,有人失声低呼:“大师兄!那是”
柳白恍若未闻,铅青色的眼眸如远山含雾,嗓音温和清朗:“这是我宗内那株万年月桂结的桂子,百年方得三粒。佩戴在身,有清神破瘴、宁心静气之效。”
他双手托著香囊,递到温观澜面前:“方才是我等失礼在先,还望温仙子收下此物,权作赔礼。”
孟奎脸色大变:“万万不可!柳兄,此事因我而起,怎能让你拿出这般贵重之物?!”
说著,他怒视温观澜,“你方才不肯罢休,莫非就是为了逼柳兄拿出宝物?这就是阴虚宫的做派?若是如此,我们便打一场!”
“孟兄误会了。”柳白回头,对众人温声解释,“此乃柳某自愿相赠,与温仙子无关。”
他转回身,看向温观澜,笑容疏朗:“宝刀赠英雄。这香囊,温仙子比我更适合。”
温观澜皱眉,正要开口拒绝,柳白却已眼疾手快地将香囊放入她掌心,随即退开两步。
几乎在柳白拿出香囊的那一刻,晏清和灰色的眼眸就幽暗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冰雪般的流光。
他站在船甲上,容色冰冷,眉间戾气极重,居高临下的看向柳白和温观澜两人。
柳白似有所觉,抬眸望去。
四目相对的刹那,晏清和薄唇微勾,无声做了个口型:
“去死。”
柳白一怔。
他非但没怒,反而轻轻笑了,朝晏清和遥遥一揖,姿态从容。
温观澜察觉到异样,正要回头,肩头却忽然被人轻轻按住。
柳白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一步,手掌虚虚搭在她肩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意:“温姑娘莫动。”
温观澜身体微僵:“柳道友?”
“唔”柳白莞尔,铅青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无事,只是忽然瞧见些有趣的东西,一时失态,让温姑娘见笑了。”
温观澜肩上的手松开了。
她正要说话,身后那股杀意骤然暴涨。
晏清和眉眼沉了下去,眼尾渐渐泛红,浑身冷气愈重,他笑吟吟盯着柳白曾按住温观澜肩膀的那只手,眼中的杀气和厌恶却仿佛满的快要溢出。
那个香囊很碍眼。
连同送香囊的人一起,都很碍眼。
最碍眼的是,他按在她肩头的那只手!
但,碍眼的话,杀掉就好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放空,心中的杀意蠢蠢欲动。
晏清和开始想,要怎么除掉这些碍眼的东西?
不如先从那个香囊开始。
不,还有那只手!
那只手,他一定要剁成肉沫,最后当着柳白的面,一把火烧掉!
这种脏东西,连喂鱼都不配!
然而即便如此,依旧不能平息他此刻鼓噪的杀念和怒火,还要干点什么呢?
将柳白挫骨扬灰?
不够,还是不够!
然后
他的视线缓缓移到温观澜脸上。
杀了她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心底那股暴戾的杀意忽然一滞,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壁障,转化成了令一种更加深切的情绪:她为什么不看他?
这些念头毫无道理,蛮横地占据了他的思绪。晏清和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心情恶劣到了极点。
他不明白。
不明白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不明白为何杀人也无法平息,更不明白要怎么做,他的心情才能好起来。
杀人吗?
不,杀人也无用。
“你心情不好。”
柏知寒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晏清和眼睫微动,漫不经心道:“没有。”
柏知寒摇摇头,坚定道:“从柳白靠近她开始,你就心情不好了。”
晏清和勾了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心情经常不好。我只是”
“只是什么?”柏知寒一袭白衣,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在落日的光辉下,双眼清澈如水,映出了晏清和此刻的模样——眉头紧锁,唇角抿成冰冷的直线,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息。
晏清和沉默了,他收回双手,藏在眼中兴致盎然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一切都碍眼极了。碍眼的东西,毁掉就好。
这需要理由吗?
晏清和垂眼,灰色的眼底如清凌凌的寒峭,然而眼尾却是浴火盛放的怒莲。
“其实我很不喜欢你。”他轻声说,语气温柔得像在说情话。
柏知寒安静地看着他,隔了很久,才缓缓道:“是吗。”
他没问为什么。
晏清和也没打算解释。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船头风声呼啸,远处云海翻腾,甲板上各派弟子或交谈或静坐,仿佛方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然而就在这时——
“温师姐!”柳湘湘忽然惊呼,“那是什么?!”
温观澜猛地抬头。
只见天际尽头,一道炽亮如流星的剑光撕裂云层,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直朝鲲船斩来!
那剑光太亮,太急,太凶。
亮到刺眼,急到不及反应,凶到——杀意冲天!
“敌袭——!”
凄厉的警报声炸响,却被下一瞬的巨响彻底淹没。
“轰——!!!”
剑光斩在鲲船防护阵法上,光罩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剑光接踵而至,如暴雨倾盆!
“咔嚓!”
防护阵破了。
剑光毫无阻滞地斩入船身。刹那间,木屑纷飞,血光迸溅。高耸的楼阁在剑气中崩塌,甲板上猝不及防的弟子被剑光扫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血雾。
“妖族!是妖族偷袭!”
“救命——!”
“阵法!开启备用阵法啊!”
“阵法被毁了!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鲲船剧烈震荡,护船阵法亮起又熄灭——竟早已被人从内部破坏!失去平衡的巨兽从万丈高空翻滚著坠落,脊背上的楼阁纷纷坍塌,坠落的梁柱砸向仓皇逃窜的人群。
温观澜一把拽住柳湘湘,灵力护住两人,在剧烈摇晃的甲板上艰难站稳。她抬眼四顾,剑雨如瀑,不断有御剑逃生的弟子刚飞出船舷便被斩落。血水混著碎木,在罡风中泼洒如雨。
“晏清和——!”她厉声高喊,声音淹没在爆炸与惨叫声中。
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温观澜回头,撞进柳白冷静的眼眸里。
“晏仙子在右侧。”他抬手指向船舷另一边,“和那位柏师弟在一起。”
温观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混乱人潮中看见了那抹月白身影。晏清和与柏知寒被人流冲到了船的另一侧,正与几道袭来的剑光缠斗。
心头一松,随即又揪紧。
鲲船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罡风如刀,几乎要将人掀飞。护船阵法彻底崩溃,剑气毫无阻挡地撕裂船体,每一次轰击都带走数十条性命。
“必须立刻离开鲲船!”柳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静有力,“留在船上必死无疑。温姑娘,联手闯出去,可好?”
温观澜看向他。
青年铅青色的眸子里,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冷静。他握着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东海之滨,活着回来。”
又想起白鹭洲的十年之约。
想起凌云峰顶那坛还未埋下的桃花酿。
她深吸一口气,反手握住柳湘湘的手,看向柳白:“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道巨型剑光撕裂云层,朝着鲲船最脆弱的腹部——
轰然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