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样就可以了吗?
拜伦站在那面镶嵌在胡桃木框里的全身镜前,有些拿不准地打量著自己。
镜子边角的木纹已经被磨得发暗,带著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泽,似乎把人影照得比现实里更柔和几分。
在菲利普的推荐下,拜伦最终选了一身不算张扬的黑色外套,內衬是偏灰的呢料,又配了一顶深灰色圆顶毡帽、一双黑色皮鞋和皮手套。
整套下来,没有夸耀的花样,但能准確地展现出稳重利落的风格。
镜子里的人肩背挺直,衣料线条乾净,把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衬得精神不少。
拜伦轻轻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衣角,心里不免有些得意。
菲利普绕著他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完成的作品,满意地点头:
“很好,非常好!
黑色显得稳重,灰色不死板,你这张年轻英俊的脸,也压得住这种顏色。”
西蒙也看了一眼镜子,淡淡说道:
“这样出去办事,至少別人第一眼会觉得你靠谱。
我的建议是,以后出席重要场合,或者要去见重要委託人,都换上这身。”
拜伦笑了笑,低声嘀咕了一句:
“原来是打算把衣服当名片用。
付完钱后,三人站在柜檯旁閒聊。
店里不断有人进出,有穿著讲究的商人,也有坐马车来的体面绅士。
“您知道吗,”其中一位语气隨意,带著刻意压低的神秘感,“前些日子,这里来过几位不太寻常的客人。”
“哦?”另一位挑了挑眉,微微侧过头,“是哪位公爵来过吗?我听说他们为了那些酒庄里举办的宴会,最近对衣帽格外挑剔。”
那人用摺叠手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摇摇头,笑得意味深长:
“当然没有那么简单,我说的是王室的人?”
王室的人?
“那只是些夸张的谣言罢了。”菲利普耸了耸肩,打断了对方的猜测,“毕竟,大家最近免不了议论国王的身体。”
一旁的西蒙点头补充道:
“莱因哈特六世的病情,传得很厉害。
有人说他已经很少公开露面了,很多政务其实是別人代处理。
虽然名义上还是国王主持一切,但其实现在很多决定,都会先徵询教会的態度。”
“我听说得更离谱。”旁边一位顾客插话,压低声音,“有人说,那位国王连走路都要人扶,能不能再撑半年都不好说。”
菲利普一边整理柜檯上叠放的衬衣,一边说:“所以现在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小莱因哈特。
“那位王储?”拜伦询问。
“是的。”那顾客点头,“听说他身体不错,人也精力旺盛,有人已经私下叫他莱因哈特七世了。”
“可也有人说,他性子太急。”菲利普接了一句,嘴角带著点意味不明的笑,“年轻人,容易被热血牵著走。”
拜伦注意到,关於莱因哈特的话题,菲利普先生似乎並不是很喜欢。
自己学过近代歷史,眼下的政治格局,多少能看懂一些。
明面上,这里是正神教会与王室共同统治瑞恩王国。
可在某些层面,尤其是涉及超凡力量的时候,教会的象徵意义,本就要大於王室本身。
哪怕是普通人,其实內心里也默认这一点。 假如隨便在街角,拦下一位提著菜篮的老妇人,问她瑞恩王国是谁在统治,她多半会眯起眼,露出那种“这还用问吗”的表情,笑呵呵地说一句:
“还能是谁?不就是莱因哈特那个老头子。”
说完,她大概会慢悠悠地转身,径直走向教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准时开始今天的祈祷。
讚美莱因哈特,並不会得到什么,但是讚美银月女神,也许能领到装满菜篮的麵包或煤炭。
当一个统治者需要昭告天下自己是统治者时,那么他的权柄,就已经失去了大半。
然而,这种情况发生的原因,也非常简单。
没有人真正见过银月女神,也没有人真正见过造物真主。
旧日的神明,存在於经典传说和祈祷的圣经之中,而正神教会却是真实存在的。
於是,人们自然把教会当作神明的代言人。
哪怕这只是象徵,这也已经足够。
至於王室之中是否存在超凡者,拜伦並不清楚。
但他很明白一件事,教会至今没有彻底剥夺王室的权力,本身就足够说明问题。
要么,王室內部可能有高环超凡者坐镇,足以震慑教会。
要么,他们掌握著別的底牌,甚至是教会也不得不顾忌的东西。
另一方面,教会之间看似没有激烈衝突,但不可能真的毫无摩擦。
哪怕只是最简单的一点,信徒的爭夺,已经触及了利益的碰撞。
“您这身装扮,已经足够称得上是经典的『兰顿风』了,现在就差一把合適的手杖了。”
菲利普的声音,把拜伦从那些纷乱的念头里拉了回来。
他说著,已经转身钻进了柜檯后面的角落。
片刻后,只见他两条胳膊伸得笔直,像个滑稽的杂技演员一样,胳膊上掛满了手杖,粗细长短,各不相同。
金属头、木头雕花、镀金圆环,一排排晃得人眼花。
“你看看,这些都很搭配你现在的这身。”菲利普兴致勃勃地说,“年轻人,有根手杖,走路更稳了,看著就更像样了。”
拜伦看了一眼那些手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还是摇头笑道:“要不还是下次吧。等店里哪天有折扣了,再来找你。”
“当然有折扣。”菲利普爽快地答应,“我一向很欢迎回头客,更不用说您这样有品位的顾客。”
拜伦和西蒙向菲利普先生道別后,推门离去。
街上的光影从门外倾压进来,依旧潮湿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拜伦转过身,对西蒙点了点头:“今天多谢你陪我来。”
“没什么。”西蒙隨意地摆摆手,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回去研究炼金术,最好別穿这身。
万一出什么意外可就白费钱了。”
拜伦笑了笑:“我记住了。”
拜伦独自走向老纺织街的另一侧,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几分。
新衣服很贴身,步子迈出去都比平时利落,走在兰顿的街道上,连脚下的石板路都仿佛没那么硌人了。
他抬头看了看朦朧的天色,心里生出一点难得的轻鬆。
正好,趁著这身行头还没有被什么意外毁掉。
拜伦拐进街角的小巷,打算先去买点东西。
时间也刚好。
今天去看望一下萝拉学姐吧,希望她已经恢復健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