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冯魁终於出来了,棉袄没繫上,鬍子上掛著几粒饭渣,脸上笑比哭还难看。满脸写著“这生意做不成了”。
“两辆双马车,不是租,是买。马带走,韁绳套具要全,粮不必配。价你开一个。”高慎淡淡说出。
冯魁陪著笑,手搓得快出汗,大著胆子:“这、这车昨儿刚换过辕木,后轮才补的铁圈,还没赶过三程路呢爷您要真想买,五贯一辆,真的不贵。”
“三贯一辆。”裴湄算盘精著呢,“一共六贯,给你一匹细布,三百文铜钱,外加一张欠条。”
冯魁脸一下垮下来,刚想加价,可是裴洵抱著一对双刀走来走去,门柱边坐著的石归节则懒洋洋地在袖口上捻著什么。冯魁定睛一看,才发现他衣角边竟还隱隱有一抹血渍,顏色干了,却没擦乾净。还有那个胡人,一个有掌柜的两个粗,顿时把他要说的话生生咽回去。
李肃掏出隨身乾粮布片和炭笔,在背面写了几个字,签上“李肃”二字,抬手一拍:
“这是我的名,將来自会还你这笔债。”
冯魁脸皮抽了抽,抖抖嗦嗦的不想去接这布片,抬眼再去看中间最斯文这人,可就是这人忽然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並不温和,反而带著一点说不清的邪气,一点刻意的客气,一点杀过人后的平静。
冯魁心口一跳,脸顿时白了半截,险些一脚踩空,一推傻楞著的金二:“快给诸位爷套车,你个没眼力见的…”
车终於牵了出来,是两辆宽体双马大车,木製车架包铜轮箍,车辕漆黑,轆轤扎实。车身皆为北地常见的“驮行大车”制式,轮高至膝,车篷以油布裹麻,前后各设一门,帷幔可卷。车內设两层横板,上层载人,下层载物,用插榫加布袋紧扣,可隨车身缓衝震动。
为了远路行走,冯魁特地在车底装了“避冲木”与“后撑柱”,可缓衝崎嶇山路震动。两侧各缠了长麻绳与挡泥布,马蹄装了铁马掌,便於走碎石土道。
李肃坐的是后车,裴氏姐弟也在一起,石归节做了他们的马夫。李肃的唐刀,石归节和裴洵共用的双环刀,还有乾粮,火石,裴湄的药箱俱都放在这辆车上。
前车归高慎他们仨。
高慎的弓箭分成三组,用硬皮箭囊装好,塞入车厢中段的木隔柜內,铜皮重弓和各样弓弦都放在车厢內。阿勒台的长枪桿横掛在车夫右侧,绑在“车头横桩”上,尾部露一掌长,隨时可抽;枪头包油布,插在车把式的木板之间,隨时可用。
两辆车,四个人轮流赶车。走的是早年官兵用过、如今久废不用的旧驛道。路窄弯多,坡多石滑,一路西行,昼行夜歇。李肃和裴洵白天只管休息,和裴氏姐弟閒扯淡,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李肃在讲古,一会西游,一会燕王扫北,一会天方夜谭,裴洵听的目眩神迷,裴湄也对我態度大大转软,李肃觉得她眼里都快有小星星了。偶尔也会解下后车一匹驾马,供李肃跟在车尾练习骑术,日益精进。晚上停下来,他们呼呼大睡,李肃则和裴洵苦练刀法,河心夜战,师父的杀神刀法倒是让他俩嘆服不已,一招一式更加勤勉,只盼早日达到师父的成就。
天色渐沉,晚霞如血,天边只剩一线余光。两辆大车在坡前缓缓停下,石三跳下车来,拍拍马脖子:“今晚不赶了。”
李肃从后车踏地而下,伸展四肢,肩背“咯咯”几声脆响。已是第六日傍晚,距离凤州不过二十里地。山路渐趋平缓,天却不稳。田悍仰头看天,皱眉:“西风起得怪,夜里怕是有雨。”
裴湄与高慎一边收拾行囊,一边支锅烧水,准备夜饭;石三与阿勒台牵马至不远处坡底,卸韁投草。
每晚例行安排未变:裴氏姐弟睡在后车车厢,另外五人轮睡前车与野地,夜里都要分更值守,连裴洵也逃不过轮次。
正忙间,忽听前方山道传来轆轤滚响。眾人齐望,山口转出一列浩浩荡荡的车队,马头低伏,车轮整齐,马蹄缠布,不扬尘土。
车队足有三十多辆,尾部货车篷布綑扎严密,车侧绑箱绘符。行车之侧,数十骑武士护持,按刀策马,行止有度。
“哪家大商回凤州?”田悍眯眼盯著那车队前头。
眾人默然不语,只略作打量。那队人井然无声,自顾自在不远处坡侧落营。火起帐落,行止克制,整支队伍沉静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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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一辆马车的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虬髯中年男子牵著一位垂髻女童走了下来。
那女童一落地,便雀跃地转了个圈,扬声欢叫:“爷爷,终於要到家了!终於可以吃顿热食,不是干饼,也不是燻肉啦!”
那男子显然察觉到了这边几人的目光,略略偏头,朝李肃微微一頷首,隨即转身朝別处看去,他倒是一眼就看出李肃是这几人的头目。
李肃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年纪当在五十上下,面庞方正,鼻樑高粗,一双眼精光外露,神色极有內敛;一张阔口藏在浓密短须之间,声势虽收,却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至於那小女孩,倒是粉雕玉琢的模样:眼睛圆亮,鼻樑小巧,唇角微翘,再配一枚尖尖下巴,这一张脸,將来肯定是个祸水。她见李肃看著她,对李肃吐了个舌头,隨即嘻嘻一笑,许是习惯了常被人这样注目。
李肃正要转过头,忽觉心头一颤,脚步未移,看了看身后的裴洵,淡淡说道:
“今晚歇著吧,別练刀了。”
“啊?为啥?”
李肃斜了他一眼,故作轻鬆地笑了笑:“刚才田悍不是说今晚要下雨么?我还得挤去前车,闻他们的脚丫子味儿。”
李肃踱到车尾,顺手解下水囊,仰头作势喝了两口,低声唤了句:“高慎。”
他正蹲在火堆边翻著一块烤肉,头也没抬,只轻轻挪了挪屁股,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李肃。
李肃侧过身,嘴角掛著若有若无的笑,仿佛在说笑话,可语气极轻:
“把你的弓准备好。后面那个戴灰护腕、腰悬短刃的护卫,盯紧了他。让他们几个都提高戒备,真要出事,只许伤他,不准要命。” 高慎点了点头,没有应声,依旧看著他那块肉。
裴湄抬眼瞥了李肃一下。李肃冲她一齜牙,换来她一个白眼。
李肃继续坐回草地上,支著下巴看星星,一副无事可做的模样。
火堆边渐渐热闹起来,黄家商队支起篷布,炉灶起了火,许是快到家了,眾人都很放鬆,喧譁嬉笑之声不绝於耳,主人倒也通情达理,並未多加管束。那位虬髯中年坐在一张展开的矮漆案前,背靠他的车厢,正与几名隨行长隨交谈。几名僕从手脚麻利,铺垫了数张白麻席,铜胎鎏金的食盒、兽足细腿的酒案、黑漆描金的托盘俱都取出,器具华而不浮,尽显旧时世家遗风。
酒具更讲究,是一组温壶配羊脂玉盏,壶身隱见年款,釉光莹润,显非凡品。
这不是小门小户能摆出的阵仗。那么某人要去蹭饭!
李肃拍拍身上的尘土,信步走近,拱手笑道:“在下李肃,带几位兄弟偶宿坡边,叨扰贵地,先行赔礼。”
那中年人抬头,双目沉稳,见来人有礼,亦起身拱手还礼:“黄昉,做点行当,家在凤州。”
李肃瞥了眼酒案,笑著道:“黄先生这『做点行当』,可比我这穷酸书生讲究多了。这酒香不俗,不知是哪路佳酿?”
黄昉没答,只抬手吩咐:“赐座,斟酒。”
僕从便取来温壶与玉盏递予我。李肃接过一嗅,酒香不冲,反带些药香,顏色澄清微黄,气味绵长。
他轻轻抿了一口。
入口微甜,顺滑柔和,倒不辣喉,只是入腹后渐生热意,没几口,人便有些发暖,脑后一阵轻飘。
不烈,但后劲长。
李肃心下盘算了一下,这应该是“烧酒”之前的浸米酒,这时代根本还没有蒸馏技术,真正意义上的“烈酒”要到元代才有,现在这类酒顶多十度出头,大多在八至十二度之间。
所谓“烧春”也不是真的“烧”过,而是“药曲发酵加温藏陈酿”的工艺,类似印象中的“黄酒”或“米酒”。
果不其然,一旁的隨侍接口道:“此乃咸阳烧春,用药米並蒸,封穴三年方启,今岁刚出头一批,凤翔军府都来订了几坛。”
李肃听在耳里,暗自点头。
黄昉笑著举杯:“既然李兄不嫌弃,不如共饮一盏。”
“求之不得。”李肃举杯与之轻碰。
夜幕沉沉,酒香浮动,李肃与他推杯换盏,初识未久,却颇觉投缘。他虽不多言旧事,话锋却时常绕到兵事、政局,看得出不是一般的行商。
而那女童,却一直在车內用膳,自有僕从端进端出,铺巾更器,伺候得极周到。只在中间探出头来一次,看李肃与黄昉仍坐在火堆边谈笑,便自觉躲了回去,没有出声打扰。
夜已深沉,车阵外风声细微,远山沉睡,火光跃动间眾人渐渐倚堆而眠。但这黄昉却兴致不减,似是久未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酒过三巡后反倒渐渐放开了话头。李肃也顺水推舟,不温不火地接话。
“珞儿九岁了,性子安静,是她娘的样子。”
“母亲?”李肃隨口问了句。
黄昉沉默片刻,只道:“她娘在开封早年病逝。”
李肃点点头,没再追问。
继续斟酒,语气一转:“黄兄气度不俗,实非商贾出身吧?”
黄昉沉吟片刻,似乎也不打算隱瞒:“我祖上黄允,贞元年间官至兵部侍郎,兼中书舍人。后来我父亲也做过两道从事,曾任凤翔节度府判官。只是我那时年少气盛,不肯走仕途,终究厌了官场,转入商行。”
李肃心中一动。黄允,当然听说过,贞元年间黄氏家族中声望最高的两人之一,算是中唐后期的实权清流。他能保全家门、传到这一代,说明黄氏在关中早已根深叶茂。
“那黄兄如今是在凤州设有主號?”李肃故意像个外行般发问。
“凤州只是其中一处。”他淡淡一笑,“我设有三地货柜,一在凤州,一在汉中,一在西川,所贩之物从陇右盐粮、河东马匹、江南布帛,再到川蜀茶砖、岭南药材,皆有涉猎。如今所携之货,不过是回凤州分舵小批旧货,每年货银往来之数,不过十万緡左右。这些其实不算什么,唯有制度成,方可长久。如今在行里,我这『信宝行』虽然不算第一,却也排得进前三。”
尼玛,是个乱世中做大宗商品的投机客,五代的嘉能可吗?十万緡是什么概念?
唐制一緡为一百文,十万緡即一千万文铜钱,若换算为银,约为两万五千两;而在这乱世,良马不过三緡,一兵年餉不过三十緡。一家商號若能年进十万緡,几可养千兵、储粮千斛、铸甲百副。
“信宝行?”李肃咂咂嘴,“我倒听人提过,说是往来南北路上最讲规矩的一家,不昧人、不哄价,连边军都认它的符契。”其实李肃没听过,但他人好。
“有些名声罢了。”他摆摆手,却难掩眉宇间几分自豪。
黄昉又再斟满,刚要举杯,火光忽地一颤,一道人影悄然自车尾探出,右手握刃,寒光一闪,直取黄昉颈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