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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破城驱狼(1 / 1)

次日一早,晨雾未散,李肃披甲登马,率五百精卒缓步西出。

田悍留守营地,领长枪哨与长斧哨,驻守外围拒马;金希统攻城哨,也於营內休息。

道路尽头,成纪城南门之上断檐残角犹存。

钟抒正在吃早膳,便有一名兵卒疾奔入內,单膝跪於堂下,气喘声中抬首回稟:“启稟將军,李肃又来到南门叫阵,只带了不到五百人至南门,无昨日那十架大砲,前锋弓骑百人,重骑百人,弩兵一百,刀盾不到百,另有少数军號与医兵,实战兵力不足四百,骑兵亦是前日那两哨,未见有增援之势。”

钟抒原本正端茶而坐,闻言怒从中起,手中陶杯骤然砸地,茶水四溅,齿缝间怒声挤出:“李肃小儿,真当我秦州无人?区区寒门贱胄,不足四百人也敢杀到我成纪城下。”他咬牙低吼,“我城中战兵两千,就算每人咬他一口,也要將他活活咬死!”

堂下眾將一阵噤声,唯有一名裨將低声出列,拱手劝道:“將军慎思。李肃奸诈,不可小覷。他昨日以砲轰我楼,今朝却轻兵挑衅,恐是故意示弱,诱我轻敌,若有埋伏,恐墮其算。”

钟抒一甩袖袍,冷哼道:“寒门跳蚤,如何敢於空原破我千军?我不追击他就是,便在城下取他项上狗头。”

钟抒猛然起身,声震大堂:“传令,全军整队!今日开南城门迎敌,后退一步者,阵前立斩;斩敌一人者,赏银一两;敢擒李肃者,封百户。看我钟家大军,踏平这群不知死活的乌合之眾!”

南门大开,鼓声隆隆,尘土隨风涌出。率先出城的,是四百骑兵,乃是钟家私兵与州兵混合而成,掺以钟家田庄的庄丁。此时个个披甲持枪,腰悬佩刀,看来这次下了血本。钟抒將他们列於前队中军,颇有声势。

骑兵之后,是如潮水般步卒。此番为凑满人马,钟抒动用城中各坊名簿,强抽男丁入伍,临时配发兵器。这一千五百步卒东一块西一撮,队列虽成,却难掩杂乱:有人繫著麻布裹脚,有人披著棉袄戴盔,长枪不齐,弓弩稀少,多是朴刀、木盾与旧戟;喊杀声虽响,却虚空无力。钟抒强行將其划为三列横队,就在骑兵之后。

队尾之处,是钟抒亲设的“督战骑队”,由一百私兵组成,个个骑坐马背、挎弓悬刀,披黑甲、缚红巾,眼神如鉤,注视前方步卒的背影。这一百人並非作战主力,只受一条令:谁敢退后一步,立斩。

而真正的主將钟抒本人,顶盔摜甲,此刻却不在阵中核心,而是带著七八名贴身亲卫,骑马徐行在离南门不到三十步的地面高处。

李肃坐在白马之上,大概看出了敌军意图,他们定是要以骑兵冲阵,然后用那千余步卒一拥而上,试图碾碎我方人马。

於是李肃高声传令,號声隨风而出。

我军迅速布阵如下:

前排为弩兵与弓骑下马,居於南门对面的一字正线之上。百名弩兵仍保持昨日旧阵,两排前后分布,左右两翼为弓骑。

其后中段,是百名重骑,由阿勒台亲率,成锋锐楔形列队。

刀盾兵列於重骑之后,未开列正面,而是分为四组斜列於后,两组居中,两组偏翼。

李肃则与医兵五十人一道,立於阵后高坡。

对面战鼓猝然一击,鼓面炸响,如雷崩裂,隨即连擂三声,震得南门之下尘沙飞扬。钟抒那支混编骑队立即提韁疾驰,四百骑如灰黑浪潮骤然前涌,蹄声如铁,风啸若箭,枪林从骑背上探出,遥遥如林,如將天幕挑碎。

李肃马上让號手传令前排自由射击,马速太快,来不及拋射了。

得令的弩兵与两翼弓骑便如山崖奔瀑般纷纷出手。

“咔咔咔——”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如同野兽咬合,百张强弩同时出弦,乌黑的羽箭以低而重的弧线压向敌骑前列。两翼的弓骑拉弓如满月,抽射不停,箭如疾风骤雨。

转瞬之间,钟抒前锋已有人仰马翻。马腹中箭者惊嘶跪地,压翻骑手;人首中箭者前倾翻下,长枪跌落。破甲声、撞击声、惨叫声接连不绝,骑列虽未崩,但阵脚已显凌乱,有人弯腰避箭,有人手足慌乱,前压之势顿缓如陷泥沼。

而在他们身后,那千五百名步卒亦被督战骑队驱赶著前行。督战私兵高举弯刀、喝声如斧,有人慾迟步避箭,便被鞭尾抽肩、刀背劈腿,惨叫中只能强撑小跑,如赶鸭般追隨骑兵之后。

敌骑终於压至五十步,李肃一声疾喝:“弩兵后撤,弓骑上马!”

弩兵听號立即收弩,低身快走,交错向后穿过中军;而两翼弓骑则迅速收弓入背,上马提韁,朝两翼展开成半月形,严阵以待。

李肃下令冲阵,传令兵应声吹响,一道长鸣如狼啸穿越阵线,在尘沙飞扬的战场上劈裂长空。未及余音迴荡,阿勒台已策马扬锤,大吼一声:“重骑——出击!”

铁甲洪流轰然震地,百名重骑齐齐催马,马蹄如雷贯野,骑枪如林拔地,蹄踏如撞鼓,每一步都似地底翻涌。阿勒台居前,右手挺啸风锤之狼牙端,左手控韁,战马嘶声如雷,已拔地衝起,如一尊杀神破空而来。

最前列的钟家骑兵只见眼前黑影狂奔,下一瞬便是巨力砸来。

“砰!”

尖锋直接扎上一名对方骑士的胸胄,將其连人带马掀翻在地;另一人刚欲转韁,便被横衝马头一撞,侧身跌下马来,脊骨弯折如蛇。重骑不断撞穿敌骑队列,长枪、马刀交替挥斩,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惨叫连连,四百骑兵阵在数十息內被生生穿透,从中间横向裂开。

敌军前锋惨叫声尚未消散,后方“督战骑队”便成了活靶。

这百名督战兵原本在后驱赶步卒,见己军混乱,却正要策马,未料阿勒台亲率重骑如鬼神杀出,一锤摜翻前督一人,连人带马拍飞数步,其余重骑也左右分击,直接冲入督战队腹地。

重骑马身披甲、腰刀翻卷,直撞直斩,快如旋风锯齿。

仅十余息,便有十数名督战兵被马蹄践踏、刀枪捶翻,其余人惊叫逃散,或坠马或失控横衝,整个队尾瞬间解体。 钟抒骑在阵后亲卫中,亲眼望见督战队如折草般被连人带马冲翻,一时间脸色惨白如纸,手中马鞭都落地不觉。

此时阿勒台已杀穿敌阵,调转马头,怒吼如雷:“隨我回身!继续冲,踏碎他们!”

敌骑本就杂混,未及成列便被我重骑从中劈开,此刻虽人数之多,却早无阵形,马速骤止、兵卒惊惶。

就在这混乱之际,我方刀盾兵八十人分成五人一组,隨重骑锋头怒吼而出。

他们脚步如雷,势如破竹。高举圆盾,迎面撞上敌骑马头,便如巨石投河,“砰!”地一声就將马头生生顶偏,后排跟上,迎面便是一刀劈下!

一人冲至马下,刀锋掠地而起,斩断前蹄,战马长嘶跪地,马背上之人还未反应,便被下方另两人一刀抡腿、一刀横砍腰胯,鲜血飆洒三尺,直接掀落马鞍。

另一处,敌骑强提韁绳欲衝出战圈,却被前方盾阵硬生生撞住,马头一顿,失蹄前扑。我军顺势而上,拖拽骑士,刀起刺喉,一击毙命。地面已血流成渠,尸马混杂,战场如修罗场般嘶號遍野。

刀盾兵贴著马身,或斩或挑,再用盾或撞或挡,与骑兵展开血肉搏杀。

重骑开始反衝,刀盾继续绞杀,此刻战场只剩铁器撞击骨肉的沉闷声与地面上翻滚的血影。我军怒吼不止,有人挥刀至钝,索性夺下敌人兵刃继续砍杀,怒火贯胸,刀口灌血,不待一息喘息。

就在敌骑阵中血肉横飞、刀盾怒吼之际,我下令合围,传令兵顿时长號高鸣,声如鬼哭,直刺云霄。

两翼弓骑早已勒马待命,闻號声即如两道迅影斜掠而出。百骑分自左右展弧包抄,马速疾如奔雷,卷尘如幕。他们手中长弓,奔行中搭箭开弦,利箭不断呼啸而出。敌阵侧面的步卒瞬时被收割。

我军骑弓不作混战,不与其缠斗,专以快马弧绕穿梭,边骑边射后在阵尾交错而过,反覆包剿,如逐兔之猎犬,將敌军不断往中间压缩。秦州军一时来回自相衝撞践踏,人仰马翻,哀嚎四起。

步卒在骑阵崩溃、督战被斩、重骑回身冲阵的情况下,早已胆寒欲碎。整个步阵在恐惧与血腥中瞬间瓦解,潮水般跪倒投降。

钟抒远在阵后,亲眼目睹两千人大军崩溃,一时心胆俱裂,遍体虚汗,城中已无可战之兵。

这时,一支利箭突至,直入马蹄之下,战马惊嘶。钟抒再不敢停留,一勒韁绳转马西北,身后亲卫数人仓皇跟隨,披甲乱响、惊魂未定,弃军弃城,直奔渭州方向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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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午时,高慎来到李肃身边,低声匯报导:

“稟大人,敌军此次出动两千人,计有私兵、州兵、庄丁、坊丁等混编之眾,末將初步清点——”

“阵斩敌军六百三十二人,其中骑兵约三百,步卒约三百余。其余敌眾约七百四十人於混战中弃械投降,石三正在带人看押审问,部分已供出系属。”

“逃散者不下六百人,按大人意思,放知州钟抒携亲兵逃往渭州方向了。”

“我军方面,”高慎略顿,声音转低,“重骑阵亡八人,重伤十二,轻伤十五;刀盾兵阵亡二十人,重伤二十七,轻伤二十五。弓骑与弩兵共折三人,另有轻重伤合共十五。全军阵亡共三十一人,重伤四十五,轻伤四十九。”

李肃立於血泥未乾的战地边缘,望著那一眾瑟缩跪地、或惊魂未定、或面带羞愧的俘虏,沉声开口道:“传令,把那些临时抽来的坊丁,一律就地放走。他们非自愿上阵,毋须再责。”

兵卒依言穿行队列,將那些躲在队尾、双手颤抖、仍不敢抬头的百姓一一唤起,命他们自行归家。有人闻言痛哭,有人连声叩谢,有人起身后仍不敢相信,一步三回头,最终如脱笼之犬,飞也似地奔走。

“这些衣甲齐全的私兵拉出来十个,弓骑哨,隨我入城,让他们带路进知州府邸,不从者,反抗者,就地剁了。剩下的石三继续看押”

百骑弓兵闻令即刻整队,箭壶横掛、弓上搭弦,將十名钟家私兵围入骑阵之中,簇拥中李肃当先策马,缓缓朝成纪南门而行。

南门没人了,就这么敞开著,守门的兵丁早跑了。

一路直入钟抒府邸,府中僕从乍见李肃麾下兵丁如鬼魅突至,个个铁甲在身、血未乾透,顿时惊作一团,或跌倒於廊下、或匍匐门侧,有的甚至直接翻墙逃遁,宛如群鸟惊散、鼠窜犬逃。

李肃抬手一指,道:“你们,带这两名私兵,去城內车马行租车,要快。”一什兵卒即刻押著两名钟家私兵出府而去。

余下兵卒则已奉命分头而动,开始从正堂、偏院、厢房一路往內搜捡。柜橱尽启,箱笼全翻,凡是金银器皿、钱串银锭、宝石首饰、珠玉饰物,无一遗漏,统统搬至前院列地堆放。连床榻底下、神龕后头都不放过,雕花铜鼎、嵌银酒具、南珠首饰、蟒纹礼服,层层堆起。

不多时,车马行的大车陆续驶入府前,我军隨即將堆放在前院的金银財货一一装车,连同府中搜出的甲具、锦缎一样不留。兵卒进进出出,將这座曾富甲一方的钟氏宅邸彻底清空。

接著我们和城外的兵卒一起回返营地。

当晚,六百余名俘虏被分作四队,分別关押於营地东南西北四角的围栏之中。夜幕將临时,李肃命人在每处掷下一百块绿砖,既无號令,也不言明意,只留兵丁远远看著。果不其然,不消片刻,四处皆起鬨抢,饿狼般扑向饭砖,吼声、咒骂、撕打声不绝於耳。

第二日,我军拔营。石三领刀盾哨,长枪哨和两什医兵骑马,伤员放在五辆城內租来的大车上,和財货一起往凤州方向回军。

金希带领本哨兵卒收拾营地所有,还有弓骑哨,重骑哨,长斧哨,令哨,和部分医哨,和李肃一起继续往东线行军,俘虏没有马,被迫在队伍中间步行,隨著俘虏人数减少,每天发的绿砖也在相应减少。

我军自秦州出发,循官道而行,沿渭水而走,先过清水,再至通渭,灵台,四日后抵达渭州城下。沿途有山有水,道路崎嶇而不失宽绰,为旧日驛路所循,商旅兵马俱由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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