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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九月十五(1 / 1)

洛阳,宣德坊,一苇堂。

她捧著茶器走来,动作极轻,未发一声,似怕惊动满室香意。在李肃面前跪坐下来,双膝併拢,轻摆长袖,將一张木几移到正中,举手之间无一分拖沓。

那茶几上已置好一只青釉茶碾,一侧是铜炉微熏,一盏唐式熏炉中炭火正旺,铜壶置於其上。她以羽帚轻扫盏席,整顿茶筅与杓,依次摆齐,一切不慌不忙,仿佛水流按著山势走。她手腕极稳,倒水、取茶、研磨、拂沫、注汤、旋拂,每一动皆合著某种节奏,甚至让李肃这在兵中滚打的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李肃看了一阵,忍不住问道:“你这衣裳和口音,你不是唐人吧?”

她抬起头来,神色坦然,眼中无一丝忌讳。低低答了一句:“是的,我不是。”

她將茶末拂成细粉,注水搅动,裊裊雾气升腾中,缓缓开口:“我姓松板,名庆子。是遣唐使之女。家父松板清守,原是出云国的地方番主,后入京为官,任贞观院卫门佐,兼修食礼、典茶之学。十年前奉命隨最后一批遣唐船赴长安,他带著八岁的我来唐后没多久就病故了。”你们那几百个国,村长互殴我还是知道的。

她说这些时,眼神並不低垂,声音淡然,如敘旁人故事。

“那时,还是宇多天皇在位。”她顿了顿,像是在翻找记忆,“天皇欲自亲政,废宰辅藤原氏中权之位,引朝中震动。父亲出自藤原氏家臣,被排挤远调,遂入唐隨使。”

她復又垂眸,轻轻將茶盏递给我:“母亲是出羽国绳纹族后裔,习两国之礼,所以我生的身高面貌皆不討喜。”说到这里,她轻笑了一下,不见苦意,倒像是早已看透。

“你这样叫不討喜?那是他们瞎了眼!”李肃忿忿不平,高声说道:“你是我平生仅见的几位大美女之一,敢说不是?”

她怔怔看著李肃,指尖微微停住。

“鼻子高、眼窝深怎么了?这叫浓顏,懂不懂?不是谁生下来都有你这种轮廓。”李肃越说越气,“还有你这身高,怎么就成了毛病?双腿修长,九头身比例,维密懂不懂?”

话甫出口,满室竟静了一瞬,连薰香的烟也像顿了一拍。

她先是有些错愕地望著李肃,眼中露出一丝微妙的迷茫,像是从未有人这样直白、这样带著火气地当面夸过她。她的指尖轻轻放下茶钵,手背却微微收紧。那一瞬,她眼里泛起一层极浅的水光,隨即便笑了。

不是那种浮在唇角、带著客气分寸的温和笑,而是从眼里一点点漾开的那种真笑,像春水解冻时,冰面轻响一声,泛出初阳的光。

她抬眼,那眼神不再是温静的、恰当的、礼貌的,而是柔和中带著一丝被捧起的喜悦,带著迟来的肯定,甚至带著一点小小的、藏不住的骄傲。

“九头身库哟拓新”她轻轻重复了一句,似是觉得这个词新鲜可笑,声音里带了点藏不住的笑意。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她低声道,像是怕打破什么,又像是怕自己说得太重,“也是第一个我觉得不是在哄我。”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低头,也没有掩饰,只是静静望著李肃,眼里那点微亮,如春夜灯花,不盛不黯,却最难移开目光。

李肃接过茶盏,那茶色如玉、香淡而温,热气拂面,他却一时忘了入口。

她的双手又去整理茶具,动作如旧,仿佛一切都只是茶事本身,与人生、国族、流离都无关。

她整理完了抬起头,目光在李肃脸上停了片刻,像是终於鼓起了某种念头。

她轻轻收了袖子,双手叠在膝上,声音温婉而清晰:“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叫木村拓…不是,我叫木川。”李肃一脸的猪哥相。

她轻轻起身,抬手轻理鬢髮,声音依旧那般柔和:“木川君稍坐,我去取些茶点。”

她从帘后转出时,已换了双细底室履,脚步无声,双手托著一只朱红漆盒,在李肃身前铺上一张浅紫染绢的果案。她不再像先前那般执壶奉盏,而是俯身坐定,打开漆盒,露出內里诸般工具与材料。

刀具细薄如柳叶,柄上刻有樱花浮纹;另有铜製印模十余种,分梅、菊、樱、松等形状。她手下铺著一张米白净布,將果馅、外皮、豆沙团、桂花蜜、甘薯泥、栗粉团一一取出,又以小镊子拈来红绿染料与花粉细末,竟不似做点心,更像作画、塑像。

“这些便是所谓的『和果子』?”李肃看著她拈起栗泥,揉成一轮黄澄澄的小团。

她抬头一笑,眼里带著一点骄傲,“倭人称作『果子』,也叫御果子,旧时在贞观院中专为天皇节会所备。我祖母家传此技,母亲又从中改良,如今我手上做的,是自家一脉的『庆子式』。本就是你们唐人的茶点技艺,倒被我们倭人学了去。”说著,她已將栗泥团按压进梅花模中,再取出后,五瓣分明,瓣缘微翘,以细针挑出花心,再点一滴玫红於中央,恰如秋梅初绽。

她边做边问:“木川君不是洛阳人吧?”

李肃正盯著她手中的印模,隨口答道:“不是。”

“那来此作甚呢?”她语气温柔,却不无好奇,指尖正將一团淡粉糯米糰按成荷花形,底部垫上绿叶粉。

李肃笑了一声:“喝茶。” 她抿唇轻笑。片刻后,李肃忽然转口问道:“这间『一苇堂』,来的人多是贵人吧?我看这炉火香灰,铜壶瓷器,连帘角的刺绣都不寻常。”

她低头拢了拢面前的几只小点,点头道:“是呀。常来的有康府的公子,荀家的公子,还有赵家六郎、大云寺的素风法师都是熟面孔。”

李肃心下一动,语气不变,似閒聊般问道:“那九月十五那日的事,松板姑娘可曾耳闻?”

她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那枚未点色的桂花饼边角微有走形。她未抬头,只淡淡地答:“公子所指之事唉,洛阳人人都在耳语呢。”语调依旧温和,却已不若方才自在。

她继续静静地將手边的豆沙团揉成形。淡黄的栗泥再被她按入一只雕花的铜模中,印出形状纹样,再以红曲粉点染花心,瓣脉微起,如初夏正盛的园中花。一只做完,便轻轻放在李肃面前的果盘上。

接著是淡紫色的茉莉、胭脂色的桃花、薄荷绿的春柳、沉金色的银杏她不急不慢,一边做,一边仿佛只是隨意问:“公子所指的事,是洛阳医肆女林幼娘之事?”

李肃点头,神色凝重:“正是。”

她手中的银杏果稍稍一顿,似是忍住了什么情绪,又將一片花瓣拨正,这才缓缓道来:

“那日白日里几名公子在酒肆中饮酒,言谈间纷纷取笑荀公子,说他虽出身高门,却还『未曾玩过良家女』。荀公子听后面上虽笑,实则怒气衝心。傍晚时,他竟真唤来数名护卫,在街上將那位独自回家的林姑娘拖入他的步舆中。”

“几人將她带至贾公子府中,贾府本就无长辈坐镇,父亲常年在汴州为官。入夜之后,荀公子便先將其污辱其余几人隨后也一一施暴。”

“直到次日清晨,林姑娘已奄奄一息,被他们用草蓆包了,扔到桂梧巷口。”

她的语调一直很轻,如同细雨落梅,唯有那细若微尘的怒意,在每一句话底下沉沉压住。

李肃沉默了片刻,问她:“你怎知得如此清楚?”

她终於抬起眼睛看了李肃一眼,不迴避、不闪躲,缓缓答道:“因为那一早是我路过巷口,见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满脸泥泞。路边行人纷纷避让,无人敢近。我跪下抱起她,她虚弱至极,却还撑著低声说,『不要告诉我爹』我便將她扶回家中。到了门口,她的母亲开门,见了女儿,没哭,只是跪地而坐,半晌不动。”

她又低头,將最后一团粉红的樱花豆馅拈成春季花型,用极细的银针一针一针挑出花蕊细丝,如同雕玉。

“次日午后,康公子与贾公子来我这里饮茶。”她淡淡地说,“言谈中居然还有吹嘘此事,说『果然良家女別有风味』,还笑她回家之后怕是『羞愤而死』。”

说到这,她轻轻將最后一只点心摆好,整整二十四只,按四行六列整齐陈列在浅漆木盘中。每一只形状、色彩皆不同:梅、杏、桃、李、荷、芙蓉、菊、桂、樱、兰、竹、松或饱满圆润,或花瓣层叠,有些还用金粉细细勾边,仿佛四季花卉在盘中次第绽放。

她指著那盘果子,低声道:“这是为公子特製的廿四节气果子茶点,每一枚代表一年之中不同时节的花信风物。”

李肃看得目不转睛,不禁惊嘆:“你每次都做这么多吗?”我要拍照,我要发朋友圈!九张图不够用!

她轻轻摇头,笑意中带著难得的柔情:“平日里只是奉茶,若有客人想吃点心,顶多做一二。今日是感念公子夸我容貌之语,亦因公子气度非常,我心有所动,才第一次做出这廿四节气果,请公子品尝。”

她说这句话时,眼中澄澈,没有半分嫵媚討好,却带著一种静静的欣喜和仪式感。

李肃站起身来,躬身一揖,郑重行了一礼。双手垂於身侧,腰背低俯,头颅微垂,以唐人之大礼,回报她这一番情意与信任。此礼不为主客,不为贵贱,只为心中感佩。

“多谢松板君款待,更谢你今日坦言相告。”

李肃抬头望她,目光一寸不移,却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就不怕我是那些贵人的朋友?”

她手中拈著一撮糖霜,动作却未停,只是嘬唇轻轻一吹,那雪白细粉便落在果子表层,如霜初覆秋叶。

她淡淡地道:“我终於有一个人可以倾诉那日之事了。”

语气轻如烟,却分毫不虚。又接著道:

“比起林姑娘那日所受之侮辱,我这几句话算得了什么?正义不能声张,恶人横行於市,眾人噤声,东都留守视若无睹,说不定哪天我也会步她的后尘,沦为这些公子们酒后取乐的玩物。”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眼神却带著一种淡而绝望的清醒,不是软弱,也不是愤恨,而是那种被现实碾过无数遍后,仍选择不转头的倔强。

“我本就是一人飘零异乡,身无亲眷,也许死去那日,才能魂归东瀛。”她语气无波无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果然是和民,菊与刀並存呀。

说到这,她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嘴角轻挑:“再说了你穿得太土气,不可能是那些人的朋友。”

太诛心了!黄映,我要十套公子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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