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衙门休沐,李肃在书房中正看著黄映送来的东西发呆,一道轻快脚步声自院外传来,帘下人影一晃,扎依推门入內,低声稟道:“老爷,赵大娘请来了。
赵大娘一身青布短褂,脚下利索地迈进书房,步未停便低头快行几步,站在李肃案前,略一屈膝行礼,轻声说道:“哎哟,给公子请安了。公子今天找我所谓何事呀?”
“来来来,赵大娘快请入座。扎依,上茶。”李肃赶紧起身假笑。
“今日请赵大娘前来,是想向您討教一事。我心中已有所属之人,想请问成亲的规制,该当如何筹办?”
赵大娘闻言眼睛一亮,立刻笑吟吟地答道:“哎哟,原来是大人的终身大事!您可算问著我了。只是这一桩喜讯若传出去,恐怕凤州城里不知有多少闺阁要暗自拭泪咧。”
“既然是大人的婚事,那便不能同寻常百姓人家一概而论。若依咱中原正统贵族礼制,当循『三书六礼』,一应俱全,不可失了体面。”
她伸出一根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第一是纳采,大人请我来作媒,便是托我上门试探女方意愿。若姑娘家允了,才可继续。”
正有此意。
“其二,问名。需请姑娘写下生辰八字,由我呈上,再由大人请相熟的术士或命师合八字,看看吉凶。此事虽说讲究,但贵门大户更不可失礼,特別讲究门第相配、时辰相合。”
你说到了我的知识盲区。
第三指微弯:“第三,纳吉。若八字相合无冲,便由大人择一吉日,遣人送上定礼与书帖,明媒正娶之意,这叫纳吉,也是正式定亲的日子。”
她又一指抬起,继续道:“第四,纳徵。即送聘礼,要成筐的绸缎、箱子的首饰银钱,红纸封书,一样不能少。聘金聘物多少,得看女方门风和大人身份,既不能寒酸,又不可张扬。”
我可以不结了吗?
“第五,请期,也叫请日子。”赵大娘停了下,转了个语气:“要请女方择日定亲迎娶,须算好黄道吉日,书信往还,要郑重妥帖。”
她最后一指一敲,声音稍稍提高:“第六,便是亲迎。这可不能含糊了。迎亲队伍前有执伞的、鸣锣的,后有礼伕、侍婢、隨车,花轿八抬、鼓乐喧天,须绕城而行,凤州百姓才能看出大人婚娶的仪仪正正、冠礼威风。入门之后,拜天地、拜高堂,再入洞房,这才算是礼成。”
我已经恐婚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角一挑,笑道:“这一套礼节,若要一一办全,从议亲到入门,少说也得三五个月工夫。若姑娘家另有规矩,还要再添。”
啊!这么长时间老王的孩子都出来了。
“那有没有简单点的流程?省钱那种”李肃苦著脸问道。
赵大娘立刻会意,说道:“那便走个中规中矩的,不那么隆重,却也礼数周全,如今不少勛贵、节度使子弟,也都爱走这一套,妥帖体面,不至怠慢。”
她伸出三指,娓娓道来:“一是议亲合八字並做定亲,同一天里办完。媒人上门,女方家若允,便当场取了生辰八字,递迴府上合看吉凶,若合,就定下亲事,当晚就可送些礼物与银钱,算是定礼,不必等到纳吉另择吉日。”
她又点第二指:“二是简化纳徵。聘礼不必成筐成箱,但金银、绸缎还是要包几份上门,由小廝挑著送去,只需用心打点,姑娘看了也欢喜。”
第三指缓缓落下:“三是请期迎亲。迎亲仍要选吉日,但无需八抬大轿鼓乐绕城,只须四人抬轿,鸣锣一通,隨从数十人整齐有序即可,一日內入门,行礼拜堂成婚。”
她目光在我面上一转:“此法若安排得当,自定亲到迎娶,不过一月光景。既不坠身份,又可速结良缘。”
李肃有气无力的说道:“一月也还是有些久了。不知所需银两几何?”
赵大娘闻言,便往前轻挪半步,带著那种常年操持红事的老练神情,半抬眼皮打量我一眼,又低头掐指粗略一算,道:“若按此等操办,三道礼,大概需费银五百两左右。”
“一个就要五百两?那可还有更短的法子?”
“哟,公子好急。”
不是我急,是我心疼银子。这又不能走公帐,全靠我那点分红。
赵大娘眼睛眨了眨,说道:“如今乱世,又是大人这等身分,若姑娘家无异议,便可走个『简仪合礼』的法子,照样请媒人说亲,备一份聘礼,三日內说定,六日內送到;第七日过庚帖定吉日,第十日直接迎亲入府。”
咦,这个快!
她用指头捻著衣角,慢条斯理地数道:“这十日里,拜见长辈、换字、合八字、请女红裁衣,都从简,只取吉意。”
裁缝我有。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轻笑:“若姑娘心甘情愿,府上也肯打点,这一法子最是稳妥,十日完婚,事小而情重,凤州城里如今愿嫁者怕也不在少数。
李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问道:“若走你这十日成亲的法子,所需银两几何?总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呀。”
赵大娘闻言一拍大腿,满脸堆笑地说道:“哎哟,这您放心,赵大娘我做媒几十年,讲究的就是个妥帖!十日成婚虽简,却不能寒酸。聘礼这边,不讲铺张,但银钱也自有些份量。按大人身份,又不走国公、节度使那等王家排场,合规合礼地来,三金六礼备齐,首饰钱、衣装钱、轿马钱、媒礼钱、红封赏银加起来,差不多三百两白银便是。”
李肃刚端起的茶杯又放下了:“那岂不是得花一千两上下,嘖嘖嘖。”
“啊,公子不止一位姑娘要娶?” 李肃嘿嘿一笑,身子往椅背一靠,语气轻鬆:“今日还得辛苦赵大娘一趟,烦您与杨二一道,將这几件披风,当做我李肃的聘礼,替我走上一遭,说和一下。”他抬手一指案上那几口锦匣,语声低了些:“这些,可不是寻常货色,是我从羌寨带回的金氂牛皮草,凤州城独一份。每件披风都缝了紫貂帽兜,只是领口扣子各异,以示区分。”
李肃站起身,伸手揭开最左一匣:“这第一件,用的是和田白玉扣,素净端庄,大娘请替我送去素手医肆,交与裴姑娘。”他又指向第二口匣子,唇角带笑:“这件扣子是血红珊瑚,娇艷明烈,最是衬那位谢姑娘的英气,还请劳烦去南城玉环苑走一遭。”说著,他目光落在最后一口,语气一转:“这最长的这一件,扣子是纯金,扣面浮雕樱花,雕工极细,为我特命人刻的。还请大娘一併带上,送给那位庆子姑娘,她如今也住在玉环苑,想来您一併交付,也方便。”
李肃缓缓道:“这三位姑娘,皆非凡品,肃无意遮掩,更无意虚情假意。我要娶的,正是她们三人,一起,明媒正娶,有劳大娘费心一趟。”
赵大娘有点懵,一边出门一边心里嘀咕:“这三位姑娘,若是都点了头,那可不是寻常一家一户的喜事,公子要的是同一日迎三位入门,那聘期、嫁装、花轿、仪仗、喜帐、管事婆子,还有接亲的仪程、府里厅堂的安置嘖,这得好好筹谋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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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医肆內,炉火温润,药香瀰漫。赵大娘踏入门槛,面上满是笑意。裴湄听到门声,刚从药柜前转过身来,尚未来得及开口,赵大娘便亲热地笑著上前:“裴姑娘,在下奉了李大人之命,特来登门说一桩亲事。”
舅舅林衡正端坐榻前研磨药粉,闻言起身迎上,微笑道:“夫人请坐。来者是客,敢问尊姓?”
赵大娘微一欠身,道:“姓赵,乃城中冰人。今日前来,不敢托大,是为防御使大人提亲。”说罢,取出那件披风,外层金黄內敛,毛质丰厚润泽,温暖而不失雅致。赵大娘轻声道:“此披风乃李大人专为姑娘所制,权作薄礼。”
裴湄一听,俏脸早已羞得通红,低头不语,藉口躲入里屋。林衡见状,忍不住笑了笑,转头正色道:“李大人於我家有大恩,此事本不须多议。甥女年及笄年,只因家道变故,至今尚未许人,实乃我辈之疏。如今得良人垂顾,正是她命中福缘。”
赵大娘笑顏逐开:“如此甚好,只是这流程李大人似乎有些心急,前后十日即要迎娶裴姑娘过门。”
林衡点头:“我也曾旁敲侧问过她。此女性情刚烈,向不肯服人,唯独提到李大人,眼神便不一样。我倒是不惧成礼早,十日可成,只要一切得体即可。”
赵大娘闻言,喜上眉梢,连声称谢。两人又详定了迎亲当日城中行车路线,停马位置,送亲人数与迎亲人选,连那三炷香、三拜礼的位置也推敲周全,务必不失分寸,这才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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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娘和杨二登上玉环苑二楼,谢听澜听明来意后,立刻笑得不见眉眼,回身唤道:“小翠,快去请我娘,还有后厨的庆子一併叫来,今日可是天大的好事。”她一边引路去包间,一边轻声娇嗔:“那傢伙再不派人来提亲,我都快要成老姑娘了。”
不多时,王凝采带著庆子入了包间,赵大娘恭敬奉上聘礼,正襟端坐。王凝采听明说媒之意后喃喃道:“这姑娘的婚事终於能定了”此刻她眉目间儘是安慰与喜悦。
谢听澜坐在一旁,以手掩唇,笑得眼弯如月,耳根早已泛红。
庆子站在一旁,双手交握,一时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忽地转头望向谢听澜,小声说道:“所以李公子是要把我俩一起娶过去?”
赵大娘听到,马上接话:“不不,还多一位,十日后,李大人也会迎娶素手医肆的裴姑娘。”
谢听澜笑容微敛,说道:“这个傢伙真贪心。”
庆子则笑容浮现:“噢,李公子真是有趣,这下我可以做点心给裴姑娘吃。”
谢听澜斜了一眼:“你个傻丫头,人家先把你吃了。”
赵大娘与王夫人在酒肆包间中细细商议了良久,定下了聘礼的细节、迎亲的仪程和其它准备,之后告辞离开,这一天跑的赵大娘腿都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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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赵大娘將三家亲事敲定,十日之期旋即传下,各厅人等包括凤州城上下迅速知晓。此十日之中,黄昉派人把兵备司后宅几间臥房家私全都更换一新,样样妥帖舒適,皆可见心意。
与此同时,文选厅的李信帮李肃擬定了各种婚书礼册,黄映则帮忙製备了婚礼所用的各套礼服。赵大娘每日奔走三家,不断送去裁製婚衣、绣鞋、簪饰等等。上下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至第十日,天未亮,兵备司后宅却已灯火通明,杨二和卓央他们早早起来准备诸般物事,三间臥房中红帐初掛,香菸浮动。兵备司前院则张灯结彩,红绸缠柱,自门楼至中堂一路皆掛喜帛,军务厅还调来一哨兵卒忙前忙后。
酉时,李肃披上红衣,骑上小白,率诸位都头和五十弓骑亲迎三位夫人,队尾三辆应犁车,载礼器与迎亲器物。赵大娘为媒在前引驾,一路前行,先至玉环苑迎谢听澜和庆子,再至素手医肆迎裴湄。三女各著大红嫁衣,披红盖头,在家人搀扶下入轿。
车队返抵兵备司时,红毡铺地,都由中门入,赵大娘执香率眾礼於中庭兰台,焚香告天地祖先,三女执帛隨拜,並与李肃成礼,行简制,不设浮靡繁文。接著三位新妇由女役引入后宅,帐帷初设,香灯微明,静坐榻前等李肃前来揭帕。
宴席设於兵备司中堂与前院,所请者有兵备司诸厅吏员,军营中各都头,学宫各位教习,以及本城的士绅。酒菜俱由玉环苑製备,我在前厅招呼眾位客人,宴至亥时,止酒,眾人各自散去。终於折腾完了,结个婚真累,杯盘这些就让杨二他们收拾吧,李肃赶紧快步走去后宅。
后宅大堂,三人並坐於红榻之上,俱著嫁衣,坐姿端然,红盖头遮面,李肃进来一看,好傢伙,开盲盒吗?
李肃先至右方第一位,揭开盖头。谢听澜抬头看我,眼角藏笑,面上似羞似喜,手中早攥一角嫁衣,接著盈盈一拜,唤:“夫君。”
李肃点头,轻声道:“谢夫人。”
移身来到中间,掀开盖头。正是裴湄,她面色緋红,低头柔声一福:“夫君。”李肃抬手扶住她肩,轻声说:“裴夫人。”
最后至最左侧,庆子坐姿最端,李肃揭开盖头,她仰脸微笑,语音柔缓:“李君。”
李肃也柔声应道:“夫人。”
三人盖头揭尽,李肃拿起金爵,逐一与三人交杯,三双玉手轻执酒盏,唇齿间皆带緋意。喝毕酒,合卺礼成。
接著谢听澜与庆子相视一眼,轻轻俯身一礼,脚步轻盈地退入帘后,只留裴湄一人。咦,不对呀,我没让你俩走呀,你们仨刚才排过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