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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甘州气象(1 / 1)

六月初的甘州,阳光洒满,暖风不燥,天穹湛蓝。城南的堤坝上新柳拂水,而城內最热闹的,莫过於西市。

西市位於甘州正中偏西,是整座城池商业最繁茂的地段。此地三教九流,商旅如云,牛马嘶鸣声、驴铃叮噹声、胡人的高声吆喝、粟特商贩的数帐暗语与汉商的討价还价交织成一片沸腾的音浪。坊墙上的胡语与汉文標语交错,连市井口头语都掺杂著汉语、粟特语、吐蕃语、回鶻语与大食语的混合腔调。

市东有酒坊,卖的是从益州运来的陈酿浊酒,棕色陶罐摆得齐整;市北是皮货巷,摊前掛满西域野狼与羚羊皮裘,驼毛地毯上印著拜火图案;正中则是香料和珠宝区,撒马尔罕来的胡人正向一名汉族妇人兜售麝香与琥珀;一旁的阿拉伯商队裹著白纱,皮肤黝黑,鼻樑高挺,用蹩脚的粟特语和甘州市吏爭论某笔货税;路边,还有一群吐谷浑少年奔跑。

还有贩马之地,吐蕃人牵著身披红缨的西山良驹来回遛动,汉商伸手抚脊评骨,有人蹲下看蹄,有人抚须议价。还有大食人带来的“黑油”(沥青)在地摊售卖,用於修补马车与水袋皮囊;一位粟特老者正在摊前写字给人翻译文契,他身后的布帘子上写著:“通诸蕃书语”。

而李肃,混在人潮之中閒逛。

今日身著一袭藤黄色真丝公子袍,细如蝉翼的面料在阳光下泛著柔润的金泽,衣角隱隱织出竹叶水波的暗纹。袖口以白金丝收边,衣襟暗缝夹金。袍子腰际系一根洒金纹的乌綾丝带,丝带上別著一块通体温润、边缘雕有游龙的白玉环,周围商贩行人不时瞟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脚穿一双精雕牛皮软靴,靴口饰以回鶻式的滚边刺绣。左腕戴著一圈西域红金缠丝手炼,细如髮丝,密若金蛇。头髮高束,以一枚嵌绿松石的银簪固定,其上垂一小串青蓝玛瑙珠,颇具风流之气。奢华而不夸张,富贵却自有余韵。

李肃踱步於市中,耳边是卖炊饼的汉婆叫喊,身旁则是胡人鼓乐的节拍,鼻端浮动著孜然、奶茶、烧羊肉与椒盐乾果的热气。就在这万象交织、杂音如潮的人间浮图中,李肃缓缓眯起眼,望著这座西域通衢之城的市井纹理。

穿过喧囂的市道,拐入一条较为安静的巷口,巷中悬著一面羊皮製的幌子,描著一枚古波斯风格的双翼狮徽,底下写著粟特文与汉字並列的招牌:“萨波尔珠宝行”。

此铺並不张扬,门前悬掛著几串乾燥的胡桃壳珠帘遮光,却挡不住金石之气扑面而来。店主人是位年约五十的粟特人,肤色黝黄,鹰鼻高颧,头戴软呢小帽,身著宽袖长袍,腰间佩一枚玛瑙制的护身符。他正蹲在角落盘点一只镶金的檀木箱,见李肃进门,立刻起身,拱手以流利的汉话笑道:“贵人隨意看,若有缘物,儘管出声。”

李肃负手而行,目光隨意扫过。铺中光线柔和,靠墙一架长案上摆著各种来自西域与中原的珠宝:有南疆碧玉,通体青翠无瑕,雕作鸞鸟簪首;有波斯来琉璃项坠,內嵌银丝花纹,似有海洋深蓝在其中流转;还有几串琥珀珠,光泽如蜜,其中一枚居然包裹著一只完整的蝉翼虫,晶莹剔透。

案中一隅还摆著几枚方形铜镜,边框饰有拜火纹路,李肃拿起一枚翻看,镜背铭刻著“光照四方”四字,字体古拙,疑是唐代官造余货,被贩入胡地。

这时,一个裹著浅紫色细麻头巾的身影走入。她穿著一袭深蓝底金边的波斯式长袍,步履轻盈,手中拎著一只包著皮革的软袋。她的面部几乎完全遮住,只留下一双异样美丽的眼睛,是澄澈得仿佛雪岭初融冰泉的蓝色,透著耀目的光华,仿佛不小心望久了,整个人都要被那光涌入心神,想来她的面貌定然也是极美的。她额前散落出几缕金色的髮丝,在甘州初夏的阳光中闪著微微的铜金光泽,极细、极柔,似是丝绢与流光交织。

哇,有美女!李肃不由得停下脚步望去,只见那女子走至案前,轻声用粟特语与店主交谈,声音虽细,却清亮动人。店主听罢,从案后一个贴银花纹的锦匣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红木盒,双手奉上。

她接过来,轻轻打开,盒中安臥著一对蓝宝石耳环,镶座为细银绕边,其上雕满飞鸟、葡萄藤与天宫图案,皆用极细金丝填嵌,工艺之繁复,几可乱真微雕。两枚宝石通体澄透,色如暮空初晴,虽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精光內敛,隱有虹彩交叠,不似中土之物。那对耳坠还掛著小小银铃,隨步而轻响,是典型回鶻贵族女子佩饰中最讲究的一种“迴风耳铃”,不仅装饰,更寓守信与洁净之意。

李肃站在一旁,默然观望。少女似乎察觉目光微动,却未回望,只垂眼细看那耳饰,指尖轻抚宝石之面。

接著那女孩从怀中摸出一只系了银扣的皮袋,打开后从中取出几枚铸工精细的金銖,叮叮两声放在柜檯上。那声音清脆悦耳,和她动作一样优雅从容。可店主却忽地將那只红木盒合上,又將其往怀里一收,脸色也变得微妙,口中用粟特语低声说了几句。

女孩顿时抬起头来,语气虽仍克制,却带著清晰的不满。她略微前倾,眼中的蓝光仿佛忽然结冰,一串连珠般的粟特语从唇间涌出。店主却不为所动,只摇头摆手,一边说,一边不忘往柜檯后退了半步。

不知是价格问题,还是这耳环原本並不打算售出。他们说得太快,李肃根本听不懂,只觉得一字一句如异域铜铃碰撞,节奏凌厉。废话,说的慢李肃也听不懂。

几句之后,那女子的嗓音也不再压低,语调节节高起,带著锋利的回音,如快弦骤响,愈发急促。她右手半扬,手指划出利落弧线,竟似在空气中也能割开道道利痕。她並没有动怒的样子,却越说越凛然。

李肃却突然觉得这姑娘吵起架来居然也好听得很。那语言本就有一种天然的旋律感,而她声音清润微哑,带著远方风雪与沙海的质感,分明是剑拔弩张的对峙,却听得李肃像在听胡笳入梦,竟不由自主微微侧首,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谁说少女怒时不可爱?只怕这怒意之中,反倒藏著最摄人的灵魂。

店主忽地面色大变,忽然一声暴喝,唾沫横飞,竟似欲挥手將那少女赶出店外。那手臂刚抬起半截,李肃便轻轻咳了一声,脚步也往前踏了一步。

声音不大,却如铜锣轻击,店中气氛顿时一静。

少女怔了一下,隨即回过头来望向李肃。她的眼睛还是那双晃得人心神微颤的蓝,然而此刻多了一层气鼓鼓的潮红,像春雪初融时浮出的那一线薄霞,恼意不减,却也多了几分委屈的倔强。

李肃微微頷首,语调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分量:“这位掌柜的,我不知道你们之间说了些什么,不过生意归生意,客人是客人,何况这位姑娘不过討价还价而已,你怎可动粗?”

店主脸色一变,连忙放低语气:“哎哟公子,是我一时激动,实不相瞒,这对耳环可不是寻常货色啊。”

“这是送到昭武九姓的铸金工坊中镶嵌,鏤花嵌银,整对不过指甲盖大小,但雕细如蚁、磨工极精。咱甘州最讲究货真价实,这种货,一对起码得两贯八百文。若用昭武商人喜用的『银锭』换,也要一两六钱足银。姑娘手中只有半两不到的金銖,折算下来也差了一多半,我这才” 李肃挑眉,点了点头。以当时甘州的流通货幣来看,胡汉杂处,货幣混用,常见有汉地铜钱(文、贯),粟特商人惯用的银锭(称“两”)、西域与波斯人使用的金銖,以及部分回鶻人仍以实物换物,但大宗交易多以银锭为主,而金銖价值更高。

那姑娘冷不防竟用一口流利得几乎不带腔调的汉话回道,声如银铃,却句句清晰:“你怎可言而无信?我前几日来选宝石的时候,分明我们已经说好了价钱,连工带料,就是这么多,当时你我在柜前击掌为约,你现在怎好坐地起价?”

她眉头紧蹙,眼中怒意未消,声音却仍带著西方女子特有的起伏抑扬,韵味里夹著点清冷,听得李肃不由微微挑眉。

掌柜被她一驳,面色尷尬得像是被人当眾扯了衣角,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只喃喃地解释道:“是是是当时確实是这么说的,可后来那料钱和工钱都涨了呀,我才”

李肃语气沉了几分,对著那掌柜道:“出来做生意,最讲的就是个『信』字。你这不是走江湖挑担子卖货的流商,而是堂堂在西市开铺立柜的人物,坐地经营,靠的是回头客,传的是口碑。既然当初亲口应承了这位姑娘的价钱,又击掌为约,如今怎么还能反悔?”

稍顿,又说道:“若是这事传出去,说你当面反口、坐地起价,那你这『萨波尔珠宝行』,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掌柜一听,沉思半晌,终於嘆了一口气:“也罢”將木盒递出,苦著脸说:“依旧是老价,承惠。”

少女將那小巧的木盒轻轻拿好,她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站定原地,缓缓转身,湛蓝的双眼宛如初融春湖看著李肃,先是带著惊讶和迟疑,隨即一点点浮现出一抹掩饰不住的欢喜与柔情。那目光澄澈、灼亮,比她手上那对蓝宝石可要好看的多。

她轻微歪了歪头,垂下眼睫,又迅速抬起,再次定定望来,眼神里那点挑逗、那点不加掩饰的欢喜,像是一波一波的水纹轻轻荡漾,直晃得人心都要酥了。

李肃嘴角微扬,朝她露出一个带著调侃意味的笑意,唇角挑起,略略偏头,眉眼间几分玩味,几分轻佻,几分不怀好意的风流气。

那双蓝眼睛霎时微亮,眨也不眨地看著李肃,像是看进了人心深处。可就在这一瞬,她忽然一转身,步伐轻盈地向门外走去,李肃只看到一缕金色的髮丝晃过,带著一抹香气,飘散在铺子之中。

喂,姑娘,你不加微信是不是也要至少说声谢谢哈。

李肃踱出珠宝铺子,西市上依旧人声鼎沸、香尘微动,他负手缓行,恣意地在人群与货摊之间穿梭。头顶是悬著葡萄藤蔓的临时布棚,四周叫卖声此起彼伏。

刚走过一个摆满波斯琉璃的小摊,忽觉身旁多了一人,一名中年僕役模样的男子,穿著灰袍,面容朴实。他没有莽撞靠近,而是几步之外停下,目光落在李肃腰间那枚玉环上,先是眼神一凝,隨即眉头微挑,像是確认了什么身份凭证。

他欠身行礼,用一口带著地方口音的汉话温和道:“公子请留步,我家主人设了茶盏,有请公子一敘。”

李肃轻扫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道:“你家主人是何人?”

那僕人恭敬答道:“我家主人言,见到公子便知。还请公子放心,光天化日之下,我们不会对公子有任何不利之举。”

好,你们看我细皮嫩肉,是不是要卖我去免背。

僕人在前引路,李肃则略带疑惑地缓步跟隨。行不过数十丈,一座巍峨宏伟的佛寺赫然出现在市口街尾,正门朝西而开,门额上三字鎏金,赫然写著:

金光寺。怎么有点眼熟?

朱漆山门高阔三重,门上双狮踞坐,牙白怒目。其內一眼望去,殿宇成排,飞檐层叠,气势恢宏,既有汉式重楼的规整,也融入西域寺庙的精巧繁饰。琉璃瓦映著六月日光,熠熠生辉;香菸从大雄宝殿后绕出,与晨市残香交融成一缕繚绕的尘世气。檐下悬著回鶻文与汉字双书的匾额,碑石两侧亦刻有粟特文与吐蕃文经咒,显然是多民族共同膜拜的所在。

李肃驻足仰望片刻,暗忖:这等气象,非是一般僧院可比。那僕人已回身躬身一礼,道:“公子,请。”他点点头,拢袖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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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县郊外的一座大农庄前,黄映翻身下马,和出来的庄主议论一番。

最后点头道:“现银。”片刻后,一袋袋的粮食就被庄客们扛出来,整齐的放在黄家带来的马车上。

太湖边上的镇上粮铺,黄昱同样带著现银在清库存,掌柜的乐得一次性全部出手,一天做了一年的业务。

他们一路向南,自扬州而下,过润州、常州,直至江寧,行经大市小集,凡见粮铺、农庄、米仓,必驻足洽谈,快则当日交银提米,慢则置契押定后期装运。陈粮、新米,不分品相,一概收纳。有的甚至还未脱壳,只是青黄未乾的稻穀,也全数预订。

数十日之间,黄家商队光是在江南三府之间便租下了近五十处仓房,堆满米袋如山,连绵而成数里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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