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言推动的几项“托底”政策，在经歷了部门间的反覆磋商和细节打磨后，终於以省政府文件的形式陆续出台。
如同给高速行驶的改革列车加装了减震器和安全阀，虽然短期內增加了些许“制度成本”，却也让前行的姿態更显稳健，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基层和社会层面的部分焦虑。
然而，陈立言深知，政策文本的落地，远比其制定更为复杂。特別是在处理政府与市场、官员与商人关係这个敏感领域，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引发新的问题，甚至授人以柄。
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建立一种“亲”且“清”的新型政商沟通渠道，既能及时听取市场主体的真实声音，又能確保交往过程规范透明、於公有利。
一个周五的下午，陈立言轻车简从，来到了位於京州高新区边缘的一处幽静院落。
这里原本是一座废弃的旧厂房，被一位颇有情怀的设计师改造，保留了工业风的骨架，融入了现代艺术元素，如今成了一个名为“创匯堂”的文化沙龙，时常举办一些跨界的交流活动。
今天，这里將举行一场小范围的、非正式的座谈会，主题是“新经济形態下的政府服务与市场创新”。与会者既有言海基金的代表、王启明这样的本土科技企业主，也有几位从北上广深回汉东创业的“新经济”弄潮儿，以及一两位对数字经济颇有研究的学者。
这是陈立言授意省政府研究室尝试组织的“汉商沙龙”第一次活动。没有红头文件通知，没有官方主持流程，更没有媒体记者。陈立言脱下西装，穿著一件普通的夹克衫，以学者型官员的身份参与討论。
沙龙的氛围轻鬆而开放。企业家们畅所欲言，谈论著大数据应用面临的隱私困境、人工智慧研发的巨额投入与不確定性、初创企业吸引高端人才的难度，以及对某些领域监管政策滯后於技术发展的困惑。
言海基金的投资人则从资本角度，分析了汉东省在创新生態上相较於长三角、珠三角的差距，特別是风险投资退出渠道、智慧財產权保护力度等方面。
陈立言大部分时间在认真倾听，偶尔插话询问细节，或就某个具体问题与大家探討。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企业家们能感觉到，这位省领导在努力理解他们的商业逻辑和真实困境。
“各位谈的这些问题，很具体，也很深刻。”陈立言在討论尾声时总结道，“这说明我们的改革还有很多『毛细血管』需要疏通。政府不能总是当『裁判员』，有时候也需要当好『服务员』和『护航员』。像今天这样的交流，以后可以定期搞，形式可以更多样。目的只有一个，让政策的制定更贴近地面，让市场的呼声能更直接地传递上来。”
沙龙结束时，已是华灯初上。企业家们感觉意犹未尽，也切实感受到了省里优化营商环境的诚意。
陈立言与眾人握手道別，心情也颇为舒畅。这种脱离官僚体系的坦诚交流，让他获取了更多来自一线的新鲜信息。 然而，就在陈立言的车驶离“创匯堂”不久，在沙龙一个不显眼的角落，一个一直安静聆听、並未发言的中年男子，也悄然离开了。他坐进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板，沙龙结束了。”男子语气恭敬。
“情况如何？”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陈省长很谨慎，只带耳朵听，没表什么態。不过，他和言海基金、还有那个搞传感器的王启明，交流似乎多一些。”男子匯报著，“这个沙龙的形式，看来是他想搭建一个直接联繫新兴企业家的渠道。”
“嗯，不意外。”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这位陈省长，是懂得以点破面的。不过，水至清则无鱼啊他这么搞『亲清』关係，是想断了多少人的路？”
“老板，您的意思是？”
“找个机会，以支持创新创业的名义，给这个沙龙捐一笔款，数额大一点。
另外，下次活动，让我们控股的那几家科技公司负责人，也想办法拿到邀请。”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带著一丝玩味，“他不是想听真实声音吗？那就让他多听听。顺便，也让咱们的人，多和这位省长、还有他看重的那几位企业家，『亲近亲近』。记住，要合规，要热情，要让他挑不出毛病。”
“明白了，老板。我马上去安排。”
电话掛断。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匯入京州夜晚的车流。一场看似寻常的沙龙，其涟漪却已悄然扩散至更深、更暗的水域。
陈立言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还在回味沙龙上的討论，思考著如何將企业家们的建议吸纳到下一步的政策微调中。
他推动的“汉商沙龙”，本意是构建清澈的交流渠道，却不知，一些善於钻营的力量，已经將其视为一个新的“码头”，试图以更隱蔽、更“合规”的方式靠拢过来，甚至试图影响乃至“污染”这股清流。
改革越深入，触及的利益层面就越深，遇到的抵抗形式也越发精巧和隱蔽。
旧的“硬抵抗”在连州被击溃，但新的、“柔性”的围猎和侵蚀，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