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安邦被中枢纪委带走的画面,通过內部渠道的只言片语和人们丰富的想像,在汉东省各级机关大楼里反覆上演。昔日门前车水马龙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如今大门紧闭,只剩下两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在门口值守,那寂静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心悸。他崩溃式供述的消息,如同在密闭已久的房间里凿开了一个小孔,最初只是一丝微弱的气流,却迅速引发了整个房间气压的失衡,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即將席捲一切的风暴前兆。
中枢纪委专案组的驻地,灯火彻夜长明。来自全国各地的办案精英们,像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仔细梳理著赵安邦提供的每一条线索。这些线索不再是模糊的指向,而是带著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和金额,像一张张残破的地图碎片,拼凑出一条条通向更深处黑暗的路径。调查的重点,已不再局限於赵安邦本人及其直接关联的交通、国土领域,而是顺著权力和利益的藤蔓,悄然延伸至两个更令人瞩目的名字——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以及早已调离汉东,却余威尚存的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
汉东的官场,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焦虑和失语。往日里高谈阔论的食堂变得安静,走廊上相遇的干部们眼神交匯的瞬间便迅速避开,匆匆点头后各自离去。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隔阂在人与人之间蔓延。那些曾经以能与赵安邦、高育良搭上话为荣,在各种场合宣扬与领导“关係密切”的人,此刻恨不得从未见过他们。手机里存储的合影被迅速刪除,微信群里关於工作的討论也变得异常谨慎,生怕任何一句不经意的话,会成为日后被牵连的证据。
“切割”与“自保”成了最高频的词汇。有人开始翻箱倒柜,寻找过去工作中可能留有隱患的批示和文件,试图证明自己的“清白”或至少是“奉命行事”;有人频繁约见老领导、老同事,话语间旁敲侧击,打探风向,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政治表態”;更有甚者,开始主动向省纪委、或者通过曲折的关係向专案组“反映情况”,內容真假难辨,但目的无非是划清界限,爭取主动。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信任瓦解后特有的恐慌气息,每个人都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一阵剧烈的內心震颤。
就在这一片人心惶惶之中,省政府大楼顶楼那间象徵著全省行政最高权力的办公室,迎来了新的主人。陈立言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堆放著亟待处理的文件。窗外是省城的繁华景象,但他的眉头却紧紧锁著。扳倒赵安邦,只是扫清了前进道路上最显眼的一块巨石,而巨石之下暴露出的,是更加盘根错节的利益泥潭和千疮百孔的发展困局。
他没有时间去品味胜利的滋味,甚至没有精力去理会官场上那些微妙的人心变化。一个更现实、更紧迫的任务压在他的肩上——稳定经济大盘,避免政治层面的剧烈震盪波及实体经济和社会民生。
赵安邦倒台,其分管的重大项目审批、財政资金拨付一度陷入半停滯状態。几个依赖省里资金输血的在建高速公路、水利枢纽工程,施工单位已经开始放缓进度,甚至私下议论著停工的可能。与赵安邦关係密切的一些本地大型企业,尤其是昌隆建设集团及其关联公司被查处,引发了上下游供应链的连锁反应,部分原材料供应商开始收紧信贷,催討帐款。资本是最敏感的,一些原本计划在汉东投资的外地客商,也进入了观望状態,签约仪式被无限期推迟。
“决不能让反腐败的成果,被经济下滑的代价所抵消!”陈立言主持的省政府常务会议上,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每一位副省长和主要厅局负责人,“稳定是压倒一切的大前提!这个稳定,首先是经济和社会的稳定!”
会议室內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次不同以往的会议,是新班子面临的第一场大考。
“尹文武同志,”陈立言点名,“由你牵头,立即成立省政府『重大项目协调与风险化解专班』,发改委、財政厅、审计厅、住建厅、交通厅一把手参加。第一,全面梳理因赵安邦案受到影响的所有在建和擬建重大项目,分类处置。对於程序合法、效益明確、关乎民生的项目,要加快审批,保障资金,绝不能无故拖延!第二,对涉及昌隆等问题企业的项目,要立即进行风险评估和预案制定,该政府接管的依法接管,该重新招標的透明招標,確保工程不停、工人有活干!”
尹文武沉稳点头:“明白,省长。我们马上落实,建立台帐,每日向您匯报进展。”
“財政厅,”陈立言转向財政厅长,“立刻盘活存量资金,优化支出结构,確保养老金、工资、基本民生支出按时足额发放,绝不能出任何问题!同时,要主动对接金融机构,稳定市场预期,防止出现不必要的抽贷、断贷。” “发改委、商务厅,”他的目光又转向另外两位负责人,“要主动走出去,拜访那些犹豫不决的投资商,开诚布公地介绍情况,强调汉东省委省政府优化营商环境、打击腐败的坚定决心不会变,支持企业发展的政策不会变!要用我们的诚意和实际行动,重新贏得信任!”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確,如同给略显混乱的肌体注入了强心剂。会议结束后,省政府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围绕著“稳定与发展”这个新的核心加速运转起来。
陈立言深知,经济的稳定,离不开社会的稳定。他特別指示省信访局和公安厅,要密切关注因项目停滯、企业查处可能引发的劳资纠纷、群体性事件苗头,提前介入,依法化解,將矛盾解决在萌芽状態。
与此同时,在省委那边,沙瑞金主持召开了省委常委会,通报了中央纪委专案工作的最新进展和要求。与省政府这边雷厉风行抓经济稳定不同,省委会议的气氛更加微妙和复杂。沙瑞金的语气沉重,强调要全力配合中央调查,深刻反思,吸取教训。但在座的常委们,都能感受到他话语背后那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某种程度上的被动。
会议结束后,沙瑞金单独留下了陈立言。
“立言同志,政府那边,稳定经济的任务很重,你多辛苦了。”沙瑞金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许多,“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省委班子要更加团结,共同扛过这个难关。”
陈立言能感觉到沙瑞金话语中的示好与倚重,他郑重回应:“瑞金书记,请您放心,政府这边我一定竭尽全力,確保不出乱子。省委的指示,我们坚决贯彻执行。”
沙瑞金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沟通。”
走出省委办公楼,陈立言抬头望了望天空。汉东的天空,依旧有些阴沉,但他知道,涤盪污浊的暴风雨还远未结束。赵安邦的供述,只是推倒了第一张牌,后面牵连出的高育良、乃至赵立春的问题,將引发怎样的滔天巨浪,无人能够预料。他此刻能做的,就是牢牢把住经济的舵盘,確保汉东这艘大船,在惊涛骇浪中不至於倾覆,並为风暴过后的重建,积蓄力量。
他坐进车里,对秘书吩咐道:“回省政府。另外,通知发改委和国资委,把之前被赵安邦压著的那几个国企混合所有制改革方案,再拿出来研究,时机成熟了。”
汽车平稳地驶离省委大院。陈立言知道,在肃清腐败的同时,发展的引擎也必须重新点燃。这二者,並非对立,而是破旧立新的一体两面。汉东的未来,就在这刀刃上的平衡与前行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