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枢纪委专案组的约谈室,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高育良坐在那张特製的椅子上,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平稳地交叠放在桌面上,仿佛不是在接受组织审查,而是在主持一场重要的学术研討会。他甚至还特意换上了一身深色中山装,更显沉稳儒雅。面对专案组组长和几位资深办案员,他神色平静,眼神深邃,带著一种歷经风雨的淡然。
“育良同志,今天我们请你来,是想就一些歷史问题,以及你担任政法委书记期间的相关工作情况,进行核实。”专案组组长的语气平和,但目光如炬,牢牢锁定著高育良。
高育良微微頷首,露出一丝略带歉意的微笑:“组长同志,各位同志,非常感谢组织的信任,给我这个说明情况的机会。作为党培养多年的干部,我深知配合调查是应尽的义务。对於汉东省,特別是林州市过去一段时期发展中出现的一些问题,作为曾经的亲歷者和主要领导者之一,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他开场便以退为进,主动承担“领导责任”,將问题的性质定调在“发展中的问题”和“领导责任”层面,而非个人违纪违法。
“关於吕州时期的一些土地出让和开发项目,”组长切入正题,“比如『月牙湖周边地块』、『城北新区三號地块』的出让,当时有反映指出,程序上存在一些瑕疵,最终受益方也与某些特定企业关联度很高。你作为当时的市委书记,是如何把握和决策的?”
高育良似乎早有准备,他轻轻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语调不疾不徐:“组长同志,谈到林州,我们必须要放到当时的歷史背景下来看。那个时候,全国上下都在强调『发展是硬道理』,『摸著石头过河』。林州底子薄,財政困难,招商引资的压力非常大。我们制定了一些优惠政策,目的就是为了吸引资本,盘活土地资源,加快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现在看来,有些程序可能不够完善,甚至存在『先上车后补票』的情况,但这在当时特定的发展阶段,是很多地方普遍存在的现象,可以说是时代的局限性。”
他巧妙地將具体问题模糊化、普遍化,归咎於“歷史条件”和“时代局限性”,將自己置於一个“顺应大势”的位置。
“那么,在干部提拔任用方面呢?”另一位办案员追问,“比如,当时破格提拔担任吕州市財政局局长的王伯君同志,以及后来调到省里、与赵安邦关係密切的几位干部,他们的选拔过程,是否存在因人设岗、任人唯亲的情况?”
“干部工作,最重要的是五湖四海,任人唯贤。”高育良侃侃而谈,“王伯君同志虽然学歷不算最高,但基层经验丰富,处理复杂財政问题的能力很强,这在当时是得到班子多数同志认可的。至於后来他们与其他同志的工作关係,那是他们个人的交往,我作为老领导,不可能也没办法过多干涉。只能说,在用人方面,我可能更看重干部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有时对干部的思想动態和『八小时之外』的情况跟踪了解不够深入,存在『用人失察』的责任。”
他再次將可能的指控,化解为“用人失察”这种可轻可重的领导责任,並暗示问题出在干部自身后续的变化,与他当时的选拔无关。
谈话进行了几个小时,高育良始终保持著这种“承认负有领导责任,但否认个人具体违纪”的姿態。他引经据典,谈哲学,谈经济学,谈干部管理艺术,言语逻辑严密,几乎滴水不漏。他试图构建一个“虽有工作失误,但初衷是好的,且是时代共性”的悲情改革者形象,试图用理论和情怀的迷雾,掩盖可能的权钱交易实质。
专案组组长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直到高育良关於“政法委书记工作”的阐述告一段落。
“育良同志,你的理论水平很高,对很多问题的认识也很深刻。”组长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和,但眼神锐利如刀,“但是,我们办案,靠的不是理论,而是证据。是靠一桩桩、一件件具体的事实来说话。”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有些年头的会议纪要复印件,推到高育良面前。
“这是当年吕州市委常委会討论『月牙湖地块』出让的会议记录原始稿。上面清晰记录著,你在会上力排眾议,否决了国土资源局提出的公开掛牌出让方案,坚持採用『定向协议出让』的方式,並且亲自確定了远低於市场评估价的出让价格。而最终获得这块地的『景秀园林公司』,其控股股东经过层层穿透,是赵立春同志的儿子。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定要採取协议出让?为什么是这个价格?为什么恰好是这家公司吗?”
高育良的瞳孔微微收缩,交叠的双手食指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十几年前的原始会议记录,竟然被找到了。
没等他组织好语言,组长又拿出了另一份材料。
“这是王伯君同志在提拔前夕,其亲属帐户收到的一笔来自境外、经由复杂渠道转入的五十万元『顾问费』的银行流水和路径追踪。匯款方,与后来在赵安邦帮助下,在省里拿到多个大型项目的昌隆建设集团,存在隱秘的关联。你能说明一下,这笔钱与王伯君的提拔,是否存在关係?你当时是否知情?”
高育良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试图保持镇定:“时间过去太久,这些具体细节,我需要回忆”
“不需要回忆了。”组长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还有更多。包括你担任政法委书记期间,收到关於赵安邦亲属插手具体工程项目的举报后,是如何批示『妥善处理,注意影响』,使得调查不了了之的;包括肖钢玉在违法对刘飞市长进行调查前,与你进行过怎样的电话沟通”
一份份文件,一页页记录,一段段通话摘要,被清晰地呈现在高育良面前。这些不再是模糊的指向和逻辑推论,而是铁一般的事实链,將他“领导责任”的外衣剥得乾乾净净,直接指向其利用职权,为赵立春家族输送利益,包庇纵容赵安邦集团的核心问题。
他那套“歷史条件”、“用人失察”的理论,在冰冷的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精心构筑的、以理论和人脉为支撑的防御工事,被事实的重炮轰得粉碎。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那挺直的腰杆佝僂了下去,深邃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涣散。他不再引经据典,不再侃侃而谈,只是喃喃道:“我我需要想一想我需要休息一下”
专案组组长示意工作人员给他倒了一杯水。
看著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身影,组长心中並无多少快意,只有沉痛。再精巧的偽装,再深邃的城府,在党纪国法面前,在事实证据面前,终究是徒劳。高育良的防线,在確凿的证据链面前,彻底瓦解了。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公正审判。汉东政治生態中这颗盘踞极深、影响极坏的“毒瘤”,也即將被彻底切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