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心理防线崩溃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在汉东省最高权力层內部炸响。儘管消息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內，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无声地浸透了省委大楼的每一块砖石。
两天后的上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省委副书记办公室，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高育良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只是那握笔的手，微微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试图维持住最后的体面，维持住那个学者型领导、政法系统权威的形象，但眼底深处那难以掩饰的慌乱，出卖了他內心的惊涛骇浪。
九点整，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身后跟著两名身著深色西装、神情肃穆的陌生中年男子。副主任的脸色有些苍白，声音带著一丝紧张：“高书记，这这两位是中枢纪委的同志，有事找您。”
高育良的心猛地一沉，最不愿意面对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他放下笔，缓缓抬起头，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惯有的、略带矜持的微笑：“哦？中枢纪委的同志？请坐。”
为首的那位中年男子没有坐，他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神色庄重而严肃：“高育良同志，我们是中央纪委第十审查调查室的工作人员。根据前期掌握的线索和证据，经中央纪委常委会研究並报党中央批准，决定依据《中国共產党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有关规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这是相关文件，请你阅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法槌，敲击在高育良的心上。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高育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份薄薄却重逾千钧的文件。目光扫过上面鲜红的印章和清晰的文字，他最后的一丝侥倖心理被彻底击碎。
他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著最后的体面。终於，他缓缓站起身，动作略显僵硬，声音带著一丝沙哑：“我服从组织决定。”
没有激烈的辩驳，没有失態的咆哮，只有这短短五个字，却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精气神。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汉东政坛翻云覆雨、老谋深算的三號人物，只是一个即將失去一切、等待审判的老人。
他没有再多看办公室一眼，在那两位中枢纪委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步履略显蹣跚地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显然是经过了提前清场。但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的那一瞬，消息便如同插上了翅膀，以各种隱秘的渠道，迅速传遍了汉东政坛的每一个角落。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高育良，被中枢纪委正式带走审查调查！ 如果说赵安邦的落马是投石入湖，激起了巨大波澜，那么高育良的被查，则无异於一场八级地震。他在汉东经营时间更长，根基更深，门生故旧遍布全省各级党政机关和政法系统，影响力远非赵安邦可比。他的倒台，意味著汉东赵家帮的核心顶层架构，已然彻底崩塌。
消息得到官方渠道的初步证实后，整个汉东官场陷入了更深的震撼与反思之中。许多与高育良有过工作交集，甚至曾被他赏识提拔的干部，心情复杂到了极点。震惊、后怕、庆幸、迷茫种种情绪交织。
下午，沙瑞金紧急主持召开省委常委会。
会议室內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和压抑。常委们默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目光都儘量避免接触。沙瑞金坐在主位，脸色沉鬱，眉宇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同志们，”沙瑞金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疲惫和沙哑，“今天召集大家开这个紧急会议，是要通报一个严重的情况。中枢纪委已经正式对高育良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从沙瑞金口中正式说出时，会场內还是响起了一片细微的倒吸冷气声。
“这再次表明，深入推进全面从严治理、深化反腐败斗爭的坚强决心是无比坚定的，態度是零容忍的！”沙瑞金提高了声调，但听起来却有些空洞，仿佛在背诵一段必须完成的讲稿，“高育良的问题，性质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给党的事业和形象造成了巨大损害，也给我们汉东省委带来了极其沉痛的教训！”
他要求全体常委和全省干部，必须深刻反思，引以为戒，坚决拥护中枢的决定，全力配合中枢纪委的调查工作。同时，他强调要確保全省各项工作，特別是维稳、经济、民生工作的正常有序进行，不能出任何乱子。
然而，在座的常委们都敏锐地感觉到，沙瑞金的这番讲话，虽然措辞严厉，但底气不足。作为省委班长，连续两员最重要的班子成员，而且是盘踞汉东多年的实力派人物被查出是巨贪，他沙瑞金难道仅仅只有“沉痛教训”和“深刻反思”吗？他的领导责任在哪里？他的识人之明在哪里？
会议在一种极其沉闷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常委们默默离场，各怀心事。
陈立言回到省政府办公室，站在窗前，望著楼下。他知道，高育良的被“双规”，標誌著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汉东这片土地，终於將被附著其上最顽固的腐败毒瘤连根拔起。但这手术过程中的剧痛和之后的康復，需要他和新的班子付出更大的努力。
同时，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沙瑞金处境的微妙变化。高育良的倒台，恐怕不仅仅是赵家帮的末日，也很可能成为催化沙瑞金自身命运转折的最后一根稻草。风暴，还在升级，远未停息。接下来，那场牵扯到已离任的赵立春的终极风暴，恐怕就要来了。而中枢对於汉东省委，特別是对沙瑞金的不满，或许也到了即將摊牌的时刻。汉东的权力格局，正在以加速度进行著翻天覆地的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