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终於抬起眼看向他。
昏暗的床头灯光在她眼里投下细碎的光点，平日里那份冷硬和疏离被酒精和疲惫柔化了不少，竟透出一种罕见的、易碎的朦朧感。
“黎姐，你跟我不用说这些。”
“那种情况下，”他继续说著，目光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眼睛，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走？”
这话说的很有技巧，像是故意拉近了两人之间的关係。
但是要细究起来，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程弋確实很喜欢撩拨像黎雪这样一直不苟言笑的女人。
这让他有种征服感和趣味性。
她跟田甜那样的小姑娘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如果非要比较，田甜就像是一瓶果味汽水，爽口，甜腻，情绪都写在脸上，所有的心思一目了然，在闷热的夏天喝上一口有沁人心脾的感觉，简单直接，让人放鬆。
但黎雪不是。
黎雪就像一瓶年份正佳、复杂度高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初闻是强烈的酒精感和橡木桶的辛辣，入口凛冽，甚至带有攻击性，需要耐心和技巧才能品味出其中蕴含的果香、烟燻、甚至是海风般的微咸余韵。
她不会轻易展露所有，她的层次和故事都藏在深处，需要慢慢品，细细琢磨，而且后劲十足。
小孩子才说喝酒。
成人，用品。
两人一起又聊了一会儿閒话，叶晨那边一直没有消息。
程弋的房间离周导的很远，他掀开窗帘的一角，明显可以看到楼下停了很多辆狗仔的车。
“如果张总非要保巫逸帆怎么办？”程弋转过身，背靠著窗帘，將楼下的喧囂隔绝在外，目光重新落回黎雪身上。
他想知道她的想法。
“那就让他保不下他。”黎雪推了推眼镜，轻声道。
这话一出口，程弋跟黎雪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程弋是没有想到黎雪会跟他有一样的看法。
而黎雪则是因为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毫无保留地就跟程弋说了。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几乎等同於默认了她手握能彻底摁死巫逸帆的东西，並且不惜与资方代表张总对抗。
这种程度的交底，在她职业生涯里极其罕见。
不过既然已经聊到这里了，有的事情也就没有必要再瞒著他了。
想到这里，黎雪轻咳了一声，“你呢？你有什么想法？如果张总非要保他，你是准备继续演还是我再帮你看看別的项目？”
她把选择权拋了回来，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但眼神里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对於巫逸帆，她虽有后手，但商场如战场，没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搞垮，所以她需要知道程弋的態度和胆量。搞垮，所以这个选择还是留给程弋自己选。
对程弋来说，黎雪的这番话，就很有意思了。
这话说起来，看起来他好像有很多选择的余地，但实际上呢？
重活一次，程弋是明確知道14年会爆火的剧有哪些，现在推了这部剧去出演別的肯定是不可能的。
先不说那些个大製作在这个阶段能不能看得上他。
与其去別的剧里面演个龙套，还不如就想办法把这巫逸帆踢走部戏好好完成了。
况且，他已经做了那么多了，没有理由不继续的。
“演，为什么不演？”程弋笑道，“这么好的项目，这么好的角色，凭什么要因为一颗老鼠屎就放弃？”
“更何况，不是还有黎姐你吗？你说让他保不下，我信。” 黎雪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骗他。
这样一来，程弋对於提前把巫逸帆送进去这件事更有了信心。
毕竟他现在的对手不仅仅是巫逸帆那个蠢货。
而是环遇加上星耀传媒，仅凭自己的几个微博帐號打游击程弋还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过黎姐，有什么我现在能帮你做的吗？”程弋试探道。
黎雪手里究竟有什么料，他很想知道。
“嗯”黎雪沉吟片刻，刚要说话，程弋的房门突然被敲响。
“篤篤篤！”
这么晚了，会是谁？
记者？狗仔？酒店服务员？还是张总或者余真那边的人？
程弋眉头微蹙，对黎雪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走廊灯光下，站著的却是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余真。
难道他们已经找出对策解决了？
但是叶晨怎么没有没发消息呢？
而且这个点他不跟巫逸帆凑一块儿想办法，还跑过来了！
他居然亲自找上门了？
还是在这个时间点？
程弋心念电转。
他是知道了黎雪在这里？
还是纯粹来找自己？
无论是哪种，都来者不善。
程弋回头，无声地用口型对黎雪说：“余真。”
在看到程弋嘴形的瞬间，黎雪眼神骤变。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但立刻又强迫自己坐了回去，只是身体微微前倾，处於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態。
接著快速扫视了一下房间，確认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跡，同时对程弋微微点头，示意他见机行事。
程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压下心中的诸多猜测，脸上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拧开了门把手，但只拉开了一条足够他探出半个身位的缝隙，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室內的大部分视线。
“余导？”程弋的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意外，“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事？”
门外的余真，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焦急的神色，“小程啊，还没休息呢？黎总不在吧？”
“嗯，你说。”程弋打了个哈哈，没有正面回答。
他仿佛只是路过寒暄，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想往门缝里瞟，“你刚刚走得急，有些事情还想跟你再聊一聊。你是个聪明人，前途无量，没必要因为一时意气，或者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就衝冠一怒，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对吧？”
程弋身体依旧挡在门缝处，脸上维持著恭敬又略带困惑的表情：“余导，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事情已经发生了，剧组也停了工，我现在只想等公司的通知。”
“通知？”余真轻笑一声，带著点过来人的语气，“小程，你还是太年轻。等通知，那就是把主动权交给別人。这圈子里，机会稍纵即逝，得自己抓住。”
他目光紧紧锁住程弋，开始拋出诱饵：“《少年游》这个项目，后面到底怎么样不好说，但是你刚刚得罪了张总，后续肯定也不好过。不过我在环遇，別的没有，项目和资源还是不缺的。我手里马上有个新电影的本子，男二號，人设非常出彩，比《少年游》那个男三號有分量多了。我觉得你的形象和气质，就很合適。”
他顿了顿，观察著程弋的反应，见程弋没有立刻拒绝，便继续加码，语气更加真诚：“我知道，之前因为巫逸帆和沈薇薇的事，你和公司之间可能有点误会。但那是过去式了。我余真向来爱才，像你这样有潜力又懂分寸的年轻人，我很欣赏。来环遇，我亲自带你，资源绝对向你倾斜，保证比你待在双临有前途得多。”
这话说得漂亮，既贬低了双临的现状，又画了个巨大的饼，还顺带把自己塑造成惜才的伯乐。
程弋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