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除了程弋之外，周导脸上也写满了不可置信。
现场一片死寂。
灯光师忘了调整光位，收音师表情扭曲，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机坏了。
几个离得近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刘亦妃似乎也意识到出了问题，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很快又恢復如常。
她一双眼睛盯著周导。
周导也只能嘆了口气：“亦妃啊，这个华綾她现在身体还很虚弱，说话是不是应该气若游丝一点？断句也可以再斟酌一下，有点起伏。”
刘亦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的导演，我明白了。我们再来一条。”
第二次。
“是你救了我吗？（此处停顿一秒）真的非常感谢你（吸气）梁公子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已经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这次她努力加了停顿和吸气，但听起来更像是刻意在数拍子，依旧平淡得像白开水，而且“死在这荒山野岭”几个字说得异常清晰乾脆，跟“非常感谢你”的语调毫无区別，听起来格外诡异。
周导的脸色已经从惊讶变成了铁青。
程弋站在一旁，內心五味杂陈。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几乎成了周导的台词教学课。
他一遍遍地给刘亦妃讲戏，示范语气、停顿、重音，甚至亲自上阵模仿重伤之人说话的气声。
刘亦妃態度非常好，非常配合，导演说什么她都点头，但一说台词，就好像有个奇怪的开关被打开了，总是差那么点意思，不是这里平了，就是那里怪了。
程弋作为对手戏演员，只能一遍遍陪著演，情绪一次次酝酿，又一次次被这齣戏的台词打断，简直是对演技和耐心的双重考验。
他偷偷瞄了一眼周围，工作人员们从一开始的震惊、憋笑，到后来的麻木、眼神放空，显然也是被折磨得不轻。
最终，在拍了不知道第多少条之后，周导似乎放弃了追求完美，选择了一条相对能入耳的，咬著牙喊了“过”。
当听到“过”字时，程弋明显感觉到整个片场的人都鬆了一口气，包括他自己。
这场原本应该充满曖昧张力、推动感情线的重头戏，就在这种诡异又略带喜剧的氛围中结束了。
不知道为什么，程弋现在突然共情王鹏了。
也不知道是当时他跟田甜对戏的时候比较崩溃，还是他程弋跟刘亦妃对戏更崩溃。
程弋甚至都有点想念沈薇薇了，果然，人只会在失去了之后才开始珍惜。
程弋默默地走到监视器旁边，想看看回放。
周导也没阻拦，只是表情复杂。
画面里，他的特写镜头確实如周导所说，情绪饱满，眼神戏十足，那种克制与挣扎表现得淋漓尽致。
但当镜头切换到刘亦妃，尤其是她开口说话时，那种画面与声音的割裂感，连程弋自己看著都觉得无比彆扭。
就好像在看一部配音质量极差的译製片，演员口型和声音节奏完全对不上，再好的演技也被这拉胯的台词给拖累了。
“嘖”程弋忍不住在心里咂了下嘴。他终於切身体会到，为什么业內常说“配音拯救演技”了。也明白了为什么刘亦菲很多出圈的角色，要么是台词少的，要么是配音老师功力深厚的。
这简直是硬体顶配，软体bug啊！
周导嘆了口气，“资方和平台都认她这张脸和知名度。咱们只能想办法扬长避短了。后面你的戏份重，得多担待著点，儘量带著她走。”
主要是这谁能想到呢？
家喻户晓年少成名神仙姐姐居然最基本的台词都说不好？ 程弋明白了周导的意思。
这是让他这个男主在对手戏中承担更多的引导责任，用自己的节奏去带动刘亦妃，或者在表演上做一些调整，来弥补台词上的不足。
周导这话说得简单，但做起来可太难了！
对手戏，顾名思义，最重要的是两个演员之间的戏剧张力。
是相互成就，是化学反应。如同打桌球，需要有来有回，力道、节奏、旋转都要匹配，才能打出精彩的对攻。
可现在的情况是，他这边卯足了劲发过去一个高质量的上旋球，期待著一个同样刁钻的回球，结果对方却屡屡沾网，这球还怎么打？
节奏全乱套了！
更可恶的是，到时候给女主一配音，观眾反而会觉得是程弋这边接不住戏。
好好的名声，可別毁了！
想到这里，程弋试探著问道：“要不，我试试给她调校一下吧。”
周导点了点头，看向被助理簇拥著的刘亦妃，发出感慨：“確实是欠调教了。”
说完，他回过头来，拍了拍程弋的肩膀：“那我就把她交给你了，实在不行的话，再说。”
咦？
咱俩说的是一个调校吗？
听起来咋奇奇怪怪的呢？
行吧，您高兴就好。
程弋硬著头皮，朝著刘亦妃休息的方向走去。
她正坐在专属的休息椅上，捧著剧本，眉头微蹙，似乎也在为自己刚才的表现苦恼。
几位助理围在旁边，递水的递水，补妆的补妆。
“亦妃姐。”程弋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刚才那场戏，有几个地方，我们一起对对词，找找感觉？看看怎么能让节奏更顺一点。”
其实刘亦妃自己也很苦恼。
她很小就跟著妈妈还有乾爹去了国外。
虽然中文是她的母语，可说到底，那十几年的语言环境都不足以支撑她去好好的理解台词所需要的语境。
加上那几年乾爹的帮忙，资源都是倾泄给她的。所以，几乎片方都会帮她准备好配音，这也导致了她的这个短板没能得到充分的锻炼。
以至於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越不擅长啥，就越怕啥。
电视圈还好一点，能配音。
可是一演电影就不行了，所以拍了几部，扑了几部之后，就渐渐在这个圈子里消声觅跡了。
刘亦妃自己也很清楚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观眾花钱进电影院难道就听这个？
所以听到程弋说要跟她再对一对台词的时候，刘亦妃反而鬆了一口气：“程弋，不好意思啊，刚才是不是拖累你了？”
她的態度很诚恳，完全没有女明星的架子。
“亦妃姐別这么说，对手戏本来就是互相磨合的过程。”程弋在她旁边的摺叠椅上坐下，“我就是觉得刚才那场戏，我们之间的节奏可以再调整一下。”
他拿出自己的剧本，翻到刚才那场戏的页面，没办法了，只能先一句一句对了。